腊月将尽,宫中为迎新岁,又设小宴。
此番规模不及之前,只邀了近支宗室与几位重臣家眷。
赴宴前一夜,拢翠轩意外收到了二皇子府送来的手抄《京华岁时记》,里面详细记载了从腊月到元宵的各种节令习俗、宫廷惯例、乃至宴席上可能出现的菜肴典故。
字迹是萧珩的,清峻工整,在一些条目旁还有简短的批注。
随书附着的便笺上写着:“宴中琐碎,或可解闷,风寒路滑,望自珍重。”
浠月抚过那熟悉的字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暖意与酸楚。
他总是这样,洞悉她的不安,给予最切实又最不露声色的支持。
她将书册小心收好,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无论面对什么,都不能辜负这份不动声色的守护。
宴席设在暖阁,因是小宴,气氛较之前稍显随意,但也因此,觥筹交错间的暗流更不易掩饰。
太子萧承坐在上首,目光几次掠过与萧珩同席的浠月。
她今日穿着萧珩之前所赠霞影绡制成的衣裙,外罩银狐裘,清雅中不失华贵,发间点缀的合浦明珠,光华内敛,与她沉静的气质相得益彰。
她依旧话不多,只在必要时应答,多数时候安静聆听,偶尔与身侧的萧珩低语一句,侧脸在宫灯下柔和静谧。
那份安然,那份与轮椅之侧那个清寂世界莫名契合的氛围,再次挑动了太子心中那根微妙的弦。
他看着她,又瞥一眼垂眸静坐、仿佛与世无争的萧珩,一股混合着优越感、掌控欲与莫名烦躁的情绪悄然滋生。
这样一个人,留在二弟身边,是明珠蒙尘,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刺眼?
宴至中途,皇后起身更衣,众人稍懈。
太子忽然以手抵额,对身旁内侍低语两句,内侍躬身退下。
片刻后,一名小太监悄步走到浠月席旁,低声道:“沈姑娘,太子殿下有请,移步廊下,有事垂询。”
浠月心头一紧,随即起身,向那小太监颔首,随着他悄然离席,走向暖阁外连接后殿的曲折回廊。
廊下悬着宫灯,光线半明半昧,寒风穿梭,比殿内清冷许多。
太子萧承负手立在廊柱旁,玄色锦袍几乎融入阴影,唯有金冠玉带在灯下闪着冷光。
“臣女沈浠月,参见太子殿下。”浠月在几步外停下,规矩行礼,垂眸盯着地面光滑的石砖。
“免礼。”太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情绪,“此处无人,沈姑娘不必拘束。”
浠月起身,依旧垂首:“不知殿下召臣女前来,有何吩咐?”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太子向前踱了半步,距离拉近,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随之而来,他打量着眼前低眉顺目的女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沈姑娘兰心蕙质,温婉贞静,孤素有耳闻,今日再见,更觉传言不虚。”
他顿了顿,话锋如刀锋般一转,“只是,如此品貌才情,屈就于轮椅之侧,困守一方庭院,从此与锦绣前程、天高地阔无缘,实在可惜。”
浠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手指在袖中攥紧,指尖冰凉。
太子目光如炬,锁住她低垂的眉眼,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蛊惑与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与二弟的婚约,虽是父皇当年金口所定,然时移世易,二弟如今境况……你我心知肚明。你若愿意,”
他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孤可设法,让这婚约作废。日后,自有更配得上你的前程,更广阔的天地。沈姑娘是聪明人,当知何去何从。”
寒风卷着残雪的气息刮过廊下,吹动浠月的裙摆和狐裘的绒毛。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依旧恭敬地垂落:
“殿下厚爱,臣女惶恐,万不敢受。”
太子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浠月继续道,语速不急不缓:“婚约乃陛下亲口御赐,君无戏言,此乃君臣大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大人亲口应允,此乃人伦孝道。二殿下仁德宽厚,对臣女多有照拂,此乃信义所在。”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沉静,却带着一股柔韧的力量:“殿下所言‘可惜’,臣女愧不敢当。能侍奉殿下左右,是臣女的福分,亦是臣女应尽之本分,臣女并无委屈,亦不敢有非分之想。”
她后退一步,再次深深福礼,姿态恭谨到无可挑剔,划清界限的意味明显:
“殿下今日此言,出自关爱,臣女感激。然此言若有一字半句不慎传于外人耳中,恐损殿下清誉圣德,亦将置臣女子万劫不复之地。为殿下计,为臣女计,恳请殿下……慎言。”
一字一句,条理分明,有理有据。
将“君臣之义”、“父命之诺”、“个人信义”高高捧起,将自己的意愿深深掩埋,同时点出此事若传开的巨大风险,既明确拒绝了诱惑,又给太子留足了台阶,全了双方的体面。
然而,这滴水不漏的拒绝,听在习惯了予取予求的太子耳中,无异于一种柔韧的挑衅。
他脸上的温和神色瞬间褪去,眼神骤然转冷,如同结了冰的湖面,锐利而阴沉地盯住浠月低垂的发顶。
好一个沈浠月!好一个“并无委屈”、“不敢非分”!
竟将他太子的提议,轻飘飘地以“恐损清誉”、“万劫不复”挡了回来!她凭什么?就凭那个永远站不起来的二弟?
被如此干脆利落、又不卑不亢地拒绝,太子的面子挂不住了。
一股愠怒混杂着更强烈的、被激起征服欲的邪火猛地窜起,他原本或许只是三分兴趣、七分试探,此刻却变成了十分的不甘与执念。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寒风中格外刺耳:“好,好一个君臣之义,父命之诺!沈姑娘果然……贞静守礼,见识不凡。”
他上前一步,逼近的气息带着寒意:“但愿你所托良人,但愿你这般‘谨守本分’,将来不会后悔今日之言。”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说罢,他不再看浠月一眼,拂袖转身,玄色衣摆划开一道冷硬的弧度,大步离去。
直到太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浠月才缓缓直起身。
方才强撑的镇定此刻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后怕的虚脱与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知道,从此刻起,太子不再仅仅是“留意”,而是彻底记恨上她了。
往后的路,更难了。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发丝,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这才转身,准备返回暖阁。
而就在回廊另一侧的太湖石假山后,阴影深处,沈浠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抑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尖叫和咒骂。
她本是见太子离席,想寻机会上前搭话,却远远看见沈浠月被叫了出去。
鬼使神差地,她跟了过来,躲在了假山后。
距离稍远,听不清具体对话,但她清晰地看到太子如何主动靠近沈浠月,看到沈浠月后退、行礼、垂首应答的模样!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太子那逼近的姿态,最后拂袖离去的怒气,以及沈浠月独自留在廊下那副苍白脆弱的模样……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让她嫉恨到发狂的事实:太子单独召见了沈浠月!他们之间有了不为人知的对话!太子甚至为她动了怒!
凭什么?!沈浠月这个贱人!她都有了二皇子,为什么还要勾引太子殿下!为什么太子眼里永远只有她!
熊熊的妒火几乎要将沈浠婉的理智焚烧殆尽,她眼中布满血丝,盯着浠月离开的背影,如同淬毒的蛇。
暖阁内,丝竹依旧。
萧珩在浠月离席后,便向身后侍立的林青递了一个眼神。林青会意,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暗处。
当浠月略显苍白但竭力维持平静地回到座位时,萧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只将自己面前未曾动过的一盏温热羹汤轻轻推到她面前,低声道:
“喝点热的,驱驱寒。”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仿佛她只是出去吹了吹风。
浠月心中一酸,接过汤盏,轻声道谢:“谢殿下。”
片刻后,林青回到萧珩身后,以极低的声音,简短禀报了廊下所见所闻。
萧珩静静听着,握着扶手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浅色的眸底,瞬间翻涌起冰冷怒意,如同风雪将至前的天空,太子的手,伸得太长了!
竟敢如此直接威逼利诱他的未婚妻!这已不仅仅是对浠月的侮辱,更是对他萧珩赤裸裸的蔑视与挑衅。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身侧正小口饮汤、睫毛微颤的浠月时,那翻腾的怒意中,又悄然渗入一丝慰藉,甚至是一丝近乎痛楚的珍视。
她拒绝了。
在太子许以的、“更配得上”的前程诱惑下,在他储君威势的压迫下,她选择了坚守婚约,选择了他这个“轮椅之侧”的残废皇子。
这份选择背后,或许有对皇权的畏惧,对家族的责任,但萧珩愿意相信,其中也有一份对他萧珩本人的、微弱却坚定的认可与情谊。
这让他那颗在冰冷宫闱中沉寂多年的心,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流与力量。
同时,也让他肩头的责任骤然沉重,他必须保护好她,绝不能让她的这份坚持,换来太子的报复与伤害。
宴席散后,回府的马车上,萧珩闭目沉思良久,直到马车驶近二皇子府,他才睁开眼,对怀安沉声吩咐:
“从今日起,加派人手,暗中留意东宫与永宁侯府柳姨娘院的一切异动,尤其是针对沈姑娘的。府中防卫,外松内紧。”
“另,之前让你留意的那几位与东宫不甚和睦、又或中立耿直的御史动向,可以稍加接触了。不必急切,缓缓图之。”
“还有,”
他顿了顿,“往后沈姑娘那边送东西,不必只限于书籍玩物。看看内务府或咱们库房里,有没有精巧些的、女子防身可用的小物件,不显眼的那种,设法送过去。”
怀安一一应下,心中凛然。
殿下这是要开始主动布局,为未来的皇子妃,撑起一把更坚固的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