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之后不过三五日,一道旨意送抵永宁侯府,太子殿下奉陛下之命,查阅往年雍州治水旧档,闻永宁侯曾于雍州任职,熟知当地水文,特过府请教。
消息传来,侯府上下震动。
这理由冠冕堂皇,但太子亲临臣子府邸,即便是有公务之由,亦是难得的殊荣与信号。
柳姨娘喜上眉梢,连着几日眉梢眼角的笑意都压不住。
她指挥着下人将府里府外洒扫得一尘不染,库房里最好的紫檀家具、官窑瓷器都被搬出来布置正厅,小厨房更是日夜不歇地研制精致茶点。
她亲自为沈浠婉挑选衣裳首饰,一套套比对,务必要在太子面前留下最惊艳夺目的印象。
“婉儿,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柳姨娘为女儿簪上一支新打的赤金嵌红宝蝴蝶簪,低声叮嘱,眼中闪着灼热的光,
“太子殿下主动登门,这便是对你的看重。一会儿你就在正厅侍奉茶水,务必温婉得体,若殿下问起诗书琴画,你便从容应答。
记住,要含蓄,要矜贵,拿出侯府嫡女的气度来!”她刻意加重了“嫡女”二字,仿佛如此便能将沈浠婉推上那个位置。
沈浠婉对镜顾盼,镜中人云鬓花颜,锦衣华服,确实娇艳不可方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与志在必得,重重点头:“女儿明白,定不会让姨娘失望。”
相比之下,拢翠轩却平静得多。
浠月得知太子要求,只微微蹙了蹙眉,便吩咐秋杏准备一套最不出错的藕荷色常服,发饰也尽量简洁。
她知道,这种场合,她这个名花有主的“未来二皇子妃”,越低调、越隐形越好。
“小姐,柳姨娘那边传话,让您也去正厅见礼。”秋杏有些担忧地回报。
浠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太子驾临那日,天气晴好,侯府中门大开,沈肃身着朝服,早早携柳姨娘及子女候在二门外。
太子萧承今日未着明黄储君服制,只一身玄青色暗云纹锦袍,玉冠束发,较之宫宴那日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威仪,却多了几分清贵公子的俊逸。
他下得车来,沈肃忙率众人跪迎。
“永宁侯不必多礼,今日是孤叨扰了。”
太子声音温朗,亲手虚扶了沈肃一把,目光顺势扫过其后众人。
在柳姨娘与沈浠婉精心修饰的脸上并未停留,反倒落在稍后一步、垂首静立的浠月身上,见她一身素淡,低眉顺目,与宫宴那日清冷的样子又有不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众人簇拥着太子至正厅。
厅内陈设华贵而不失雅致,熏着清雅的梨花香。
沈浠婉亲自捧了茶上前,姿态优美,声音甜润:“殿下请用茶。”她微微抬眼,眸光如水,含着恰到好处的仰慕与羞涩。
太子接过茶盏,淡淡道了句:“有劳。”指尖并未与她的有丝毫碰触,目光也随即转向沈肃,问起了雍州水道旧事。
沈浠婉心下微微一沉,强笑着退到一旁,竖起耳朵听着太子与父亲的交谈,试图寻找插话的机会。
然而太子与沈肃所言皆是具体河工、历年水情、钱粮调度,她对此一窍不通,根本插不上嘴,只能暗自焦急。
柳姨娘见状,忙笑着打圆场:“殿下与老爷说的这些,我们妇道人家听着真是云里雾里。婉儿,你前日不是新得了一幅前朝李大家的《山居雪意图》摹本么?听闻殿下精于鉴赏,何不取来请殿下指点一二?”
沈浠婉眼睛一亮,忙应声去取。
画轴展开,笔意确实不俗。
太子略看了两眼,颔首:“摹得尚可,笔力稍弱,缺了原作的苍茫之气。”评价简短客观,依旧是那副公允却疏离的考官态度。
浠月始终安静地坐在下首最末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摆设。
她能感觉到太子偶尔飘过来的目光,但并不回应,只专注于手中的茶盏,仿佛能从那澄澈的茶汤里看出花来。
太子与沈肃的公务似乎谈得差不多了,话题稍稍转向闲适。
太子忽而抬眼,看向浠月,语气寻常地问道:“沈大姑娘近日可还读些闲书?上回宫宴,听闻二弟与姑娘论及南方草木,倒是风雅。”
厅内瞬间一静。
柳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住,沈浠婉捏着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肃目光微动,看向浠月。
浠月心中一凛,放下茶盏,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平稳无波:“回殿下,不过是些粗浅见识,不敢当殿下‘风雅’二字。
近日……只在读《女诫》、《内训》,以修己身。”
她将话题牢牢钉在闺阁女子最本分的读物上,滴水不漏。
太子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女诫》、《内训》自是好的,不过,女子多些见识也非坏事。孤记得二弟素来博学,你二人倒是能说到一处去。”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二皇子夫妇志趣相投,可落在在场有心人耳中,却品出几分别的意味——太子竟记得二皇子与浠月交谈的内容,且此刻特意提起。
柳姨娘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沈浠婉更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凭空扇了一记耳光,她今日盛装华服,弹精竭虑,太子视若无睹,沈浠月一身素淡,沉默寡言,太子却主动问询!
太子并未久留,又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沈肃等人恭送至大门外,看着太子车驾远去。
回转正厅,柳姨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她冷冷瞥了浠月一眼,对沈肃道:“老爷,妾身有些累了,先回房歇息。”说罢,也不等沈肃回答,便带着一脸委屈泫然欲泣的沈浠婉快步离开。
沈肃看向浠月,目光深沉,带着审视,半晌,才道:“太子殿下……似乎对你颇为留意。”
浠月心头一紧,垂首道:“女儿惶恐。殿下天潢贵胄,今日垂询,或是因着二殿下的缘故,随口一提。女儿定当时刻谨记身份,言行不敢有丝毫逾越。”
沈肃盯着她看了片刻,似在判断她话中真伪,最终摆了摆手:“你明白就好。下去吧。”
回到拢翠轩,浠月才觉得后背冷汗微湿,太子的关注,像一道无形的绳索,让她感到窒息。
这绝非好事。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柳姨娘身边的赵嬷嬷便来了拢翠轩,脸上挂着惯常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大小姐,姨娘请您过去说话。”
柳姨娘房内,熏香浓得有些腻人。
沈浠婉不在,只有柳姨娘一人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月儿来了,坐。”柳姨娘语气平淡。
浠月依言在下首坐了,垂眸等待。
“今日太子殿下驾临,你表现得很是得体。”
柳姨娘缓缓开口,“沉静守礼,不错。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针般刺向浠月,“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心思莫测。他今日看似随意的问话,你需得仔细掂量。你是什么身份?是永宁侯府的嫡长女,更是陛下亲口赐婚、定了名分的二皇子未来正妃!你的言行举止,不仅关乎你自己,更关乎侯府满门的荣辱安危!”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意味: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能沾染,也不是你该妄想的。切记你的本分,安安分分等着嫁入二皇子府,便是你最好的归宿,也是对侯府最大的助力。
若因你言行不当,惹来非议,甚至……引得太子殿下与二殿下之间生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那后果,绝不是你承担得起的。明白吗?”
浠月站起身,深深福礼:“姨娘教诲,浠月字字铭记于心。浠月自知身份,从未敢有非分之想,日后定当时刻谨言慎行,绝不连累侯府。”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柳姨娘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冰碴,“回去吧。”
与此同时,沈浠婉在自己房中,将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珠钗首饰扫落一地,伏在床榻上哭得肩头耸动。
“凭什么……她凭什么……太子殿下为什么只看她!”她抽噎着,眼泪将精致的妆容糊成一团。
柳姨娘推门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和女儿狼狈的样子,眉头紧锁,呵斥道:“看看你这副样子!哪还有半点侯府千金的气度!”
“娘!”沈浠婉扑进柳姨娘怀里,哭得更凶,“女儿不甘心!女儿哪里不如她?为什么太子殿下眼里只有那个木头一样的乡下丫头!”
柳姨娘拍着女儿的背,眼神阴沉。
她何尝不恨?今日太子的态度,分明是对沈浠月有了兴趣,这简直是在打她的脸,打她女儿的脸!
“哭有什么用?”
柳姨娘冷声道,“太子殿下何等人物?岂是你能轻易猜度左右的?他今日对沈浠月留意,未必就是真有什么心思,或许只是好奇,或许……是为了敲打二皇子,或是我们侯府。”
她扶起女儿,用帕子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压低,带着一股狠意:“婉儿,你要沉住气。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你去跟沈浠月争什么风头,而是不能让她借着任何机会,爬到我们头上去!更不能让她坏了你的前程!”
沈浠婉止住哭泣,红着眼看向母亲:“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柳姨娘眼中寒光一闪:“她不是自诩未来二皇子妃么?那就让大家都好好看看,这个二皇子妃,到底配不配得上!”她附在女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沈浠婉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
几日后,京城一些高门内宅的茶会、赏花宴上,开始悄然流传起一些闲言碎语。
“听说永宁侯府那位嫡长女,六岁前都养在乡下庄子里,接回府时连字都认不全呢……”
“毕竟是未来皇子妃,这般出身,怕是连宫中礼仪都学得吃力吧?”
“二殿下也是仁厚,这般婚事……唉,陛下当初定下时,怕是也没想到这位沈大小姐是这般境况长大的。”
“可不是么,虽说侯府嫡女身份尊贵,可这自幼长于乡野,见识气度终究是差了些,将来如何辅佐殿下,掌管皇子府中馈?恐难当大任啊……”
流言如暗处的苔藓,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虽未指名道姓,但指向明确。意在损毁浠月作为未来皇子妃的声誉,质疑她的能力与资格。
沈浠婉则开始了她徒劳的“偶遇”表演。
打听好太子偶尔会途经的宫道或园囿,她便带着琴,或铺开画具,在那里“专心”弹奏、作画,衣裙翩跹,姿态优美,力求营造一幅才貌双全的仕女图。
然而,太子萧承的车驾或身影偶尔出现,却从未为她停留。
甚至有一次,他的轿辇经过正在弹琴的沈浠婉不远处,连帘子都未曾掀起一角,径直而过,仿佛那悠扬的琴声与精心布置的场景,不过是路旁无关紧要的背景。
一次,两次……次次无视。
沈浠婉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焦虑不甘,再到如今的羞愤绝望。
太子眼里,根本没有她!他的目光,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掠过侯府的方向,或是看向宫中某条通往不同宫殿的道路。
她恨极了。
恨太子的眼盲,更恨那个夺走她一切关注、如今连太子似乎都要染指的沈浠月!
这些流言和动静,自然也传到了拢翠轩,秋杏气愤又担忧地转述给浠月听。
浠月听完,只是沉默地绣着手里的帕子,针脚依旧平稳。
许久,她才轻声道:“清者自清。她们要说,便让她们说去吧。” 名声?她何曾在意过那些虚妄的东西。只是这流言背后柳姨娘母女的恶意,以及可能带来的麻烦,让她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她也听闻了沈浠婉数次“巧遇”太子被无视的狼狈,心中并无快意,只觉得悲哀。
这侯府深宅,像一个华丽的斗兽场,每个人都在拼命撕咬,想要爬上那看似光鲜的顶端,却不知那顶端之下,或许是更深的悬崖。
窗外,老槐树的枝叶在秋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阴影深处,“影”沉默地聆听着一切,听到那些污蔑浠月的流言时,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冰冷,杀意几乎要控制不住,
听到沈浠婉的作态和太子的无视,他心中只有嘲讽与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