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12:15:50

腊月二十,宫中设宴,名为庆贺冬绥,实则是年关前皇室与重臣宗亲的一次例行团聚与试探。

永宁侯府接到帖子时,柳姨娘正捻着一串翡翠佛珠,目光落在“着嫡长女沈浠月随二皇子殿下同赴”那一行字上,停了许久。

佛珠冰凉,抵着指腹,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到底是定了名分的,不同了。”

她语气听不出波澜,对垂手立在一旁的赵嬷嬷吩咐,“开库房,把那套新得的点翠头面,并那匹云霞锦,给大小姐送去。既是代表侯府跟着二殿下赴宴,行头上不能有半分差错,落了侯府和二殿下的颜面。”

东西送到拢翠轩时,浠月正对着一本棋谱出神。

秋杏打开锦盒,那套点翠头面在并不明亮的室内也流转着幽蓝华彩,云霞锦更是灿若烟霞,触手生凉,过于隆重了。

她知道,这不是柳姨娘的善意,而是将她推至人前,置于炭火之上的算计。

穿得越华贵,与二皇子并肩时,便越像一个精心装饰的符号,一个侯府与残疾皇子绑定的、不容错辨的标识。

赴宴前一日,二皇子府遣人送来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

里面并非珠宝华服,而是一条颜色素雅、质地却异常柔软厚实的雪狐毛领,并一双内里絮了细绒的鹿皮手套。

附着的便笺上只有一行清峻的字:“宫夜深寒,聊备御物,勿虑其他,随心即可。” 落款一个“珩”字。

浠月捧着那柔软的毛领,指尖传来的暖意似乎能透到心里去。

他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没有送来更多令人瞩目的首饰加重她的负担,只给了最实在的关切,这份体贴,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

赴宴当日,暮色初合。

浠月穿着用云霞锦裁成的衣裙,颜色是柔和的浅水红,并非正红那般夺目刺眼,只在行动间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发间只簪了那套点翠中最简洁的几样,耳畔一对明珠,除此之外别无赘饰。

那条雪狐毛领围在颈间,衬得她脸如白玉,又将华服带来的些许张扬压了下去,添了几分温雅。

柳姨娘打量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只是淡淡道:“很好,端庄又不失贵气。去吧,莫让殿下久等。”

沈浠婉站在一旁,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满头珠翠,明艳照人得几乎有些逼人。

她看着浠月那一身看似素淡实则处处透着用心的装扮,尤其是颈间那显然并非侯府之物的名贵毛领,嫉妒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心肺。

她努力扬起甜笑:“大姐姐今日真美,定能让人过目不忘。”

浠月对她点了点头,并未接话,搭着秋杏的手稳步出了门。

门外,林青林石已备好车驾,二皇子府的马车也已在候着,萧珩并未下车,只在车窗后对她微微颔首示意。

他的穿着亦是一贯的素淡天青色常服,唯有腰间玉带显出品阶。

马车一前一后驶向皇城,越近宫门,灯火越盛,朱墙金瓦在无数灯笼的映照下显出巍峨又冷漠的轮廓。

浠月攥紧了袖中的手套,掌心微微出汗。

按照规矩,命妇贵女需先至凤仪宫拜见皇后,再一同前往设宴的麟德殿。而皇子们则从另一处直接入殿。

在凤仪宫侧殿等候召见时,已是珠环翠绕,香风扑鼻。

各家贵女争奇斗艳,低声谈笑,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打量着初次正式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沈浠月,好奇的、审视的、怜悯的、不屑的……种种视线交织成网。

浠月垂眸静立,尽量让自己置身于无形的壁障之后。

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尤其是落在她身上衣裙和头面时的评估,她让自己去想萧珩信上的话,“勿虑其他,随心即可”。

是了,她今日只是沈浠月,是他的未婚妻,做好这个身份该做的事便好,无需在意他人评判。

皇后召见时,态度是惯常的雍容与疏离,问了浠月几句家常,夸赞了一句“沈侯好福气,女儿出落得如此齐整”,便让众人往麟德殿去了。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暖香馥郁。

皇子宗亲、文武重臣已按序入座,当浠月随着女眷队伍进入大殿时,几乎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二皇子萧珩的席位在皇子列中较为靠边的位置,他已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正与身旁一位宗室老者低声交谈。

似是感觉到入口的动静,他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穿过晃动的光影与人群,在空中相接,萧珩的眼神温和沉静,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浠月心领神会,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然后步履平稳、仪态端庄地走向他的席位,在他身旁偏后一些的位子安静坐下。

整个过程,她没有怯场慌张,行礼坐下,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微微抿着的唇线,以及过于沉静的眉眼,泄露出她内心的紧绷。

然而这种紧绷,并未让她显得畏缩,反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清冷气质,如同喧闹浮华宴会上一缕安静的月光,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又令人无法忽视的疏离感。

太子萧承的席位仅次于御座之下。

他原本正把玩着手中的琉璃杯,意兴阑珊地听着身旁官员的奉承,目光随意掠过入口处。

直到那个穿着浅水红衣裙、围着一圈雪白毛领的身影出现。

他见过她,在御花园,那时只觉得是二弟身边一个安静得有些木讷的影子,但今日不同。

他看着她在无数目光聚焦下,依然保持平稳的步伐,看着她与二弟之间那无声却默契的眼神交流,看着她端坐在轮椅之侧,背脊挺直,侧脸在宫灯下显得格外白皙,甚至有些透明的脆弱感,可那低垂的眼睫和沉静的姿态,却又透着一股不易折弯的韧性。

没有寻常贵女在这种场合刻意展示的娇羞或热切,也没有因未婚夫残疾而流露出的委屈或不甘。

她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存在着,仿佛周遭的一切繁华、审视、窃语都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这种神态……很特别。

太子眼中掠过一丝兴味,他放下酒杯,目光不由多停留了片刻。

沈浠婉几乎是屏着呼吸走进大殿的,她一眼就看到了上首的太子,心跳如擂鼓,她调整出最完美的笑容,步履轻盈,目光含羞带怯地望向太子方向,期盼能得到他哪怕一丝的注意。

然而,太子的目光似乎只是随意地扫过女眷这边,并未在任何一人身上过多停留,除了在沈浠月身上那短暂的停顿。随即,他便转开了视线,与身旁人交谈起来。

她顺着太子方才目光的方向看去,正看到安静坐在二皇子身边的沈浠月。

凭什么?!一个即将嫁给残废的女人,凭什么能吸引太子的目光?哪怕只是一瞬!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浠月恪守本分,安静地用膳,偶尔为萧珩布菜,更多时候是垂眸听着席间的奏乐与谈笑。

萧珩话不多,但偶尔会低声与她交谈一两句,或是关于某道菜肴,或是某段乐曲,语气平和自然,无形中缓解了她的紧张。

太子萧承饮了几杯酒,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二皇子席那边。

他看到二弟侧首对那沈氏女低语,看到她轻轻点头,看到她偶尔抬眼时,眸中一闪而过的微光,那种沉静中偶然流露出的生动,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他忽然觉得,这样一个人,配给永远困在轮椅上的二弟,确实有些可惜了。

就像一株本该在更开阔天地生长的兰花,被移入了窄小的瓦盆,放在不见天日的角落。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却悄然滋生。

宫宴过半,帝后起驾回宫,留下众人稍显自在些,一些年轻子弟和贵女开始走动敬酒,气氛活络起来。

沈浠婉看准机会,端起酒杯,袅袅婷婷地走向太子席,声音甜美:“臣女沈浠婉,敬太子殿下,愿殿下福寿安康。”

太子抬眼,看了她一眼,脸上是标准的储君式淡笑:“沈二小姐有心。”举杯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目光已转向他处。

疏离,客气,毫无温度。

沈浠婉心中冰凉,却不敢表露,强笑着退回自己的座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顺着太子方才目光的方向看去,正看到安静坐在二皇子身边的沈浠月,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掩藏不住。

而此时的浠月,正微微侧身,听萧珩轻声说:“若是累了,可稍作示意,我们可提前告退片刻。”

她轻轻摇头:“臣女无碍。”

宫墙之外,夜色如墨。

陆栖野一身黑衣,与阴影完全融为一体,立在距离宫门最近的一处高大坊墙脊背之上。

寒风凛冽,穿透单薄的衣料,他却似毫无所觉,只死死盯着那巍峨宫门的方向。

宫内的丝竹乐声隐约可闻,灯火映得天边一片晕黄,他的浠月就在那一片光华璀璨之中,而他,被一道宫墙永远隔在外面。

他不知道里面是怎样的光景,只能凭借最坏的想象来煎熬自己:她会害怕吗?会被人刁难吗?二皇子能否护住她?

每一种想象都让他的心脏揪紧,十年炼狱,他以为自己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

可此刻,这种无能为力的、等待的焦灼,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折磨人。

直到宫门方向传来车马轱辘声响,隐约有熟悉的车驾轮廓出现,他全身的肌肉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