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走下楼梯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水晶吊灯的光芒似乎都更炽亮了些,空气里除了食物香气,还多了高级香水和某种无形的压力。原本宽敞的客厅因为多了几个人,显得略微拥挤。
林耀祖和沈静姝脸上的神情早已切换成得体的热情。沙发上坐着另外两对夫妇,看年纪和气度,应该就是顾辰风的父母,以及……顾宴辞的父母?
林晚晚脚步顿了一瞬,目光快速扫过。
顾父顾振邦,身材保持得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带笑容,但眼神透着商人的精明。顾母周婉,保养得宜,穿着藕荷色的套装,笑容温婉,正和沈静姝低声说着什么。
另一边沙发上的夫妇看起来更严肃些。男人与顾振邦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冷硬,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是顾宴辞的父亲顾振业。他身边的妻子,也就是顾宴辞的母亲,容貌秀丽,却显得异常安静苍白,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坐着,偶尔抬眼看一下自己的丈夫。
而年轻一辈……
顾辰风果然在。他换下了学院制服,穿着一身休闲款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姿态随意地靠在一张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正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带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弧度。周围隐约环绕着一种“我是焦点”的气场。
至于顾宴辞……
林晚晚的目光掠过顾辰风,落在他斜后方靠窗的位置。
那里光线稍暗,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半隐在厚重的丝绒窗帘阴影里。他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打领带。身姿笔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安静,却存在感极强。他手里拿着一份似乎是财经报告的东西,微微垂眸看着,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似乎察觉到楼梯口的视线,顾宴辞忽然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隔着半个客厅,精准地投了过来。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镜片后的眸光平静无波,像深夜的海,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被他这样看着,林晚晚莫名觉得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好像被什么大型猛兽不动声色地锁定了几秒。
但也仅仅只是几秒。顾宴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淡淡地移开,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件上,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林晚晚心里却打了个突。这人……感觉比顾辰风难搞多了。原书里对他描写很少,只说是顾辰风那个阴郁冷漠、结局凄惨的哥哥。可现在看起来,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东西。
“薇薇,下来了?”沈静姝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怎么让叔叔阿姨等这么久?快来打招呼。”
林晚晚收回思绪,脸上挂起一个标准的、略带羞涩的乖巧笑容,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顾叔叔好,周阿姨好。顾伯伯好,阿姨好。”她依次问好,声音不大,但清晰。对顾辰风和顾宴辞,她只是朝他们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眼神停留。
“哎呀,薇薇真是越长越水灵了。”周婉笑着打量她,目光在她简洁的裙子上停留了一秒,笑容不变,“今天这身打扮也清爽,好看。”
“谢谢周阿姨。”林晚晚低眉顺眼。
顾振邦也笑着说了两句场面话。顾振业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他妻子则对林晚晚露出一个极浅、几乎看不清的点头。
“薇薇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林耀祖开口,语气试图显得随意,但眼神带着询问。
“还好,就是普通上课。”林晚晚简单回答,不欲多说。
“听说早上摔了一跤?”沈静姝接话,语气关切,实则把话题引向既定方向,“怎么这么不小心?辰风今天也在学校,没看到你吧?”
来了。林晚晚心里明镜似的。
顾辰风这才从手机上抬起眼,看向林晚晚,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早上?好像是有看到个人影匆匆跑过去,没看清。原来是你啊。”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不小心绊了一下,怕迟到就跑快了。”林晚晚解释得轻描淡写,随即转向沈静姝,“妈,我有点饿了,晚饭快好了吗?”
直接转移话题。
沈静姝被噎了一下,看了一眼丈夫。林耀祖皱了下眉,但也没说什么,只道:“张妈,看看厨房准备得怎么样了。”
佣人应声而去。
气氛微妙地沉默了一瞬。
一直安静靠在窗边的顾宴辞,这时却忽然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他吸引过去。
只见他缓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和无可挑剔的衣着。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冷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走到林晚晚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林小姐。”他的声音不高,低沉悦耳,却带着天然的疏离感,“听说圣樱学院最近在更新消防演练流程。今天中午图书馆附近的警报,是意外触发,还是新的演练测试?”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且极其具体。
林耀祖和沈静姝一脸茫然。顾辰风挑了下眉,似乎也来了点兴趣。几位长辈则露出疑惑的表情。
林晚晚心里咯噔一下。
中午的事!他怎么会知道?还知道得这么清楚?图书馆后面那么偏,他难道当时也在附近?不对啊,原书里顾宴辞这个时间点应该根本不关心学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才对。
她抬起头,对上顾宴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电光火石间,林晚晚做出判断。不能承认,但也不能完全否认,否则显得心虚。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回想:“中午的警报?我不太清楚呢。我当时在图书馆后面……嗯,休息了一下,后来听到声音,看到有人从图书馆跑出来,还以为怎么了,就跟着人群走开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可能是误触吧?或者是学校在检查设备?我没听说有演练。”
回答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提供了一个“在场但不知情”的路人视角。
顾宴辞静静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更久一些,久到林晚晚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那点无辜的困惑。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依旧平淡:“原来如此。可能是误报。”
说完,他便不再看她,转向几位长辈,微微颔首:“父亲,大伯,林伯父,林伯母,我上去打个电话,处理一点公司的事,晚饭时下来。”
得到首肯后,他转身,步履平稳地朝二楼走去,背影挺直,很快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仿佛他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但林晚晚的后背,却悄悄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个男人,太敏锐了。而且,他问那个问题的意图是什么?警告?试探?还是单纯的好奇?
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个原书里着墨不多的背景板反派,可能比她想象中,要麻烦得多。
“这孩子,就是忙。”顾振邦笑着打圆场,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宴辞现在接触公司事务越来越多了,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
“是啊,宴辞一向稳重。”林耀祖附和,话题似乎又要转到年轻人比较上。
林晚晚立刻抓住机会,对沈静姝小声道:“妈,我上楼放一下书包,马上下来。”说完,也不等回应,拎起放在楼梯边的书包,快步上了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面对顾宴辞那短短的几秒钟,比她挤一天地铁还累。
她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渐渐亮起的景观灯。脑海里反复回放顾宴辞刚才的眼神和问题。
他到底知道多少?
晚饭很快开始。
长长的欧式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和水晶杯闪闪发光。菜肴精致,摆盘堪比艺术。佣人们安静地上菜、斟酒。
座位安排很有讲究。林晚晚被安排坐在顾辰风的斜对面,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而顾宴辞则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离她最远,几乎又回到了那种半隐在灯光边缘的状态。
这正合林晚晚的意。
饭桌上,大人们谈论着最近的股市动向、合作项目、哪家公子小姐又有了什么“成就”。顾辰风偶尔插几句话,自信从容,引得几位长辈点头赞许。
林晚晚则埋头苦吃,秉承着“食不言”的古训,将“隐形人”战术贯彻到底。除非被直接点名问到,否则绝不多说一个字。被问到,也是用最简短、最不出错的话回答。
“薇薇最近功课跟得上吗?”顾振邦慈祥地问。
“还行,在努力。”林晚晚咽下嘴里的食物,乖巧答。
“女孩子,也不用太辛苦,礼仪、品味更重要。”周婉笑着接话,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林晚晚简洁的裙子,“薇薇也该多学学这些,以后交际用得上。”
“嗯,周阿姨说得对。”林晚晚点头,继续吃下一口。
“辰风这次模拟考又是年级前五吧?”林耀祖问,语气带着赞许。
“马马虎虎。”顾辰风轻笑,语气里的得意掩藏不住。
“薇薇呢?”沈静姝看向女儿,眼神里带着期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晚晚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坦然道:“我成绩一般,中等吧。还有很多要学的。”语气平静,没有自卑,也没有强装。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显然,这个回答既不符合林家父母望女成凤的期待,也不符合“林薇薇”往日里死要面子、不懂装懂的人设。
沈静姝的笑容有点僵。林耀祖眉头又皱了起来。
顾辰风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些,像是觉得有趣。
而长桌另一端,一直安静用餐、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顾宴辞,却在此刻,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长长的餐桌,再次落到了林晚晚脸上。
他的眼神很深,隔着明亮的灯光和精致的杯盏,林晚晚看不清他具体的神色,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能穿透她此刻平静的表象。
但她稳住了,没躲闪,也没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回了一个略显茫然的眼神,好像在问“怎么了”。
顾宴辞什么也没说,收回了目光,继续慢条斯理地切割盘中的牛排。
话题很快被大人们转移开,聊起了别的。林晚晚心里却再次拉响了警报。这个顾宴辞,观察力是不是有点过于敏锐了?
晚饭后,大人们移步客厅继续喝茶聊天。林晚晚本想借口累了直接溜回房间,却被沈静姝用眼神制止,只好也跟了过去,找了个角落的单人沙发坐下,降低存在感。
顾辰风被顾振邦叫过去,询问一些学院社团和未来规划,他侃侃而谈,神采飞扬。
顾宴辞则坐在另一侧的沙发里,手里又多了份文件,但似乎并没在看,只是沉默地坐着,偶尔喝一口茶,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林晚晚偷偷瞄他。他微微侧着脸,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鼻梁上的眼镜泛着冷光。他明明坐在那里,却好像与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毫无征兆地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偷瞄的眼神。
林晚晚心里一慌,赶紧垂下眼,假装研究自己裙子的布料纹路。
等她再偷偷抬眼时,发现顾宴辞已经转回了头,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林耀祖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暗示:“辰风和薇薇年纪也差不多,都在圣樱,以后要多互相照应。我们两家关系一直这么好,将来……”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热络起来。周婉笑着附和,沈静姝也露出欣慰的表情。
顾辰风挑了挑眉,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笑容有点意味深长。
林晚晚心里警铃大作。来了来了,经典的“撮合”戏码!按照原剧情,“林薇薇”此刻应该又羞又喜,含情脉脉地偷看顾辰风。
她立刻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目光聚焦过来之前,猛地站起身。
动作有点大,引得大家都看了过来。
“爸,妈,顾叔叔,周阿姨,”林晚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疲惫和歉意的笑容,“我突然觉得头有点晕,可能是今天摔的那一下还没缓过来。我想先上去休息了,不好意思。”
理由充分,表情到位。
林耀祖和沈静姝虽然不满她打断话题,但也不好当着客人的面说什么。沈静姝只得道:“那快上去休息吧,要不要让王医生来看看?”
“不用了妈,睡一觉就好。”林晚晚说完,对着几位长辈微微欠身,又快速看了一眼顾辰风(面无表情)和顾宴辞(他正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然后转身,脚步略显“虚浮”地朝楼梯走去。
直到走上二楼,关上房门,隔绝了楼下隐隐的谈笑声,林晚晚才垮下肩膀,长长地、彻底地松了口气。
好险。
今晚算是勉强过关。父母那边暂时糊弄过去,顾辰风那边她完美扮演了“不感兴趣的路人甲”,唯一不确定的变数,就是那个深不可测的顾宴辞。
他好像……对她过于关注了?是怀疑什么吗?
林晚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花园里星星点点的灯光。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一直很安静,从家宴开始就没再响起过惩罚或者警告。是因为偏移度还在可控范围?还是系统也拿顾宴辞这个“意外变量”没办法?
不管怎样,住校申请必须尽快批下来。这个家,多待一天都危险。
她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晚饭光顾着演戏和防备,根本没吃饱。
视线落在书桌上佣人早些时候端上来的、原封不动的果盘和点心上。
林晚晚走过去,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
算了,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当务之急,是先填饱肚子,然后好好睡一觉。
明天,又是需要努力摆烂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