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一瞬间安静得有点诡异。
碎纸飘在地上，像谁临时改变命运的证据。
工作人员被她吓得不轻：“小姑娘，这个是你们自己事先签好的自愿协议，你现在反悔也可以，但不用撕啊……”
“对啊，对啊，这么大动静干嘛？”后面排队的阿姨伸长脖子看热闹，“现在年轻人脾气真大。”
有人在窃窃私语：“不会是男的有什么问题吧？”
“也可能女的追着嫁，临到跟前又反悔。”
各种眼神都投过来。
陆行霆脸色有点黑，压低声音：“你闹够了没有？”
沈知晚转过头，认真看了他几秒。
从前她只要望进这双眼睛里，心就软了，一遍遍说服自己——他只是不会表达，他其实是爱我的。
可她已经死过一回了。
再相信那一套，她就是傻子。
“我没闹，”她语气意外地平静，“我只是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他语气不佳。
沈知晚还没来得及说话，大门那边突然传来一个尖刻的女声：
“她还能想明白什么？不就是怕结婚了钱归我们家，还没嫁先算计上了？”
不用看，沈知晚都知道谁来了。
陆母穿着一身讲究的浅色套装，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大牌包，耳朵上那对耳钉闪得人眼睛疼。
她打量了沈知晚一眼，眼神里全是嫌弃，又有点隐隐的优越：
“我就说，小地方出来的女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一说要把工资卡交到家里，就开始拧巴。”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种语气里，一点点把自己磨没的。
“阿姨，您怎么来了？”陆行霆眉头更紧了，“不是说在家等消息？”
“你们这么大事，我能放心？”陆母冷笑，“要是让她把你拐去当上门女婿了，外人还不得笑死。”
她走近几步，看见地上的碎纸，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是什么？你居然把协议撕了？”
沈知晚低头，淡淡地说：“不小心，手滑了。”
“手滑？手滑都能撕两半？”陆母嗓门一下子就高了，“你什么意思？嫌我家条件不好？嫌你嫁过来吃亏？我儿子什么条件，你是什么条件，自己心里没点数？”
旁边人开始轻声附和：“陆总家那公司挺大的吧，好像好多分店……”
“是啊，这姑娘听说只是个普通小文员。”
话里话外，都在说她高攀。
沈知晚没急着回嘴，反而弯腰，把碎纸一点点捡起来，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丢什么垃圾。
她直起腰来，扯了扯自己的衣角，笑了一下：
“阿姨，您说得对，我就是普通小文员，是高攀了。”
陆母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承认。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也愣了愣。
下一秒，她又接了一句：
“所以我才更需要把钱算清楚一点。”
陆母脸色一下垮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很简单。”沈知晚从包里拿出几页打印好的纸，递给工作人员，“刚刚那份我不签了，我自己带了新的协议。”
工作人员接过去一看，差点当场石化——
【婚前各自财产独立，婚后收入按约定比例分配；任何一方不得以“孝顺”“传统”为名，强制对另一方收入进行监督与支配……】
后面还有一整页，写得严严实实。
陆母黑着脸把纸抢过来，越看越气：“这是什么狗屁东西？”
她抬手一甩，纸差点甩地上，“你一个小文员，跟我儿子谈什么约定比例？你有什么资格？你一年能挣几个钱？你是不是还想让我给你家买房买车？”
周围有人“嘶”了一声。
真敢说。
沈知晚被吵得耳朵有点疼，但心里出奇地平静。
上一世，她听到这种话，只会下意识地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这一世，她终于知道，人的嘴是包不住恶意的。
她把被陆母甩乱的那几页纸重新捡起来，抚平，转头看向工作人员：
“这份协议是我拟的，如果陆先生不同意，我们今天就暂缓登记。”
工作人员两头为难：“这……这是你们双方的事，我们不好插手……”
“你！”陆母恨不得戳她脑门，“你就是爱钱爱疯了！”
沈知晚仿佛终于抓到了一个切口，轻轻笑了一下：
“阿姨，我是爱钱。”
“我也承认，我不想自己工资卡上交，不想自己以后一辈子赚的钱，都被别人一句‘你嫁得好’给抹平。”
她抬眼，目光不躲不闪：“有什么问题吗？”
大厅里突然安静了两秒。
“知晚。”陆行霆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结婚不是谈合同。”
“那当然。”她侧头看向他，“但结婚之前，把彼此边界谈清楚，比事后闹翻脸好。”
陆母气得直抖：“你要这么想，我们这门亲就不结了！”
她转头就想拉儿子走：“行霆，走，别在这丢人。”
沈知晚心里一沉。
上一世，她最怕听的，就是这句“那就不结了”。
她当时吓得一把抓住陆行霆的手，哭着说“我改，我都听你们的”。
可现在，她只是默默握紧了自己的包带，把指甲掐进掌心：
——不结就不结。
她刚想张口说“好”，那边陆行霆却突然开口了：
“妈，别闹了。”
陆母一愣：“你说谁闹？”
“领证大厅这么多人看着。”陆行霆垂眸，语气不急不缓，“真闹起来，传出去对我们家名声也不好。”
“可是她——”
“协议的事，我回去再看。”他打断陆母的话，视线落在沈知晚脸上，“先把证领了。”
沈知晚愣住。
她没料到，这一次，他会在这个时候站在她这边一点点。
那一瞬间，她心口还是暖了一下。
可很快，她又把那点温度压下去。
暖一下不要紧，别再烫伤自己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行。”
领证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要改的，是后面的每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