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这样当外祖母离开后,院子里便又开始了争吵。
此时,院子里的怒火还在烧,争执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江涛和乔晶晶被女儿当众顶撞,脸上挂不住,火气越窜越高。
“反了你了!为了这么个东西,跟我们顶嘴?”
“我告诉你江晚晴,今天我就要好好教训他——”
祖母听见了一直把予安护在怀里,听得心都碎了。
她看着儿子儿媳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错都推给一个体弱多病、才六岁的孩子;看着一向温顺的孙女被逼得红着眼嘶吼;看着怀里的小予安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她一辈子老实善良,从没跟人红过脸,可这一刻,一股气猛地冲上心口。
“你们够了!够了啊——”祖母一声悲喊,声音都劈了。
“他是你们的亲儿子啊!是从你们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们不疼他,就算了,为什么要这么糟践他?晚晴没考好,是命,是运,是时运不济,凭什么算在孩子头上?你们当爹当妈,良心被狗吃了吗——”一句话没吼完,祖母忽然脸色一僵,手猛地捂住胸口。
“妈!”
“奶奶!”
江晚晴脸色煞白,伸手去扶。
可祖母身子一软,直直往后倒去。
“奶奶——!!”
杨予安吓得魂都飞了,小小的身子扑过去,却根本扶不住。
他伸手去抓祖母的手,那只一直牵着他、哄着他、给他暖手的手,此刻冰凉冰凉。
四位老人中,最疼他、最护他、天天说“予安别怕,祖母在”的那个人,就这么倒在了他面前。
院子里瞬间死寂。
刚才还暴怒的江涛、乔晶晶,全都傻了眼。
江晚晴跪在地上,抱着祖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奶奶……奶奶你醒醒……你别吓我……”
杨予安跪在一旁,小手死死抓着祖母的衣角,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
“祖母……祖母你起来……我不惹爸爸妈妈生气了,我乖乖的,我不说话,我不吃饭也行……你醒醒,你别睡……你说过要陪我上学,要陪我长大的……”
他还太小,不懂什么是晕厥,什么是急症。他只知道——那个最爱他、最疼他、每次都第一个把他护在身后的祖母,不动了。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
他的心里,第一次被一种比冷、比怕、比委屈更可怕的东西填满——是悔,是恨,是剜心一样的痛。
江晚晴紧紧抱着奶奶,又抬头看向吓傻的父母,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绝望。
“如果奶奶有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
夏日的风还在吹,蝉还在叫,可这个院子,在这一刻,塌了。医院的灯,亮得刺眼。抢救室的门,关上就再也没打开。当医生走出来,轻轻摇了摇头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江晚晴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杨予安还不懂“离世”两个字有多重,他只看见大人都在哭,看见祖父佝偻着背,一下子老了十岁。他小小的手,被姐姐紧紧攥着,攥得生疼。他被牵进病房。祖母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再也不会笑着喊他“乖宝”,再也不会把他护在身后,再也不会蹲下来,轻轻擦掉他的眼泪。
“祖母……”杨予安小声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轻轻发抖:“祖母,你醒醒,我不闹了,我乖乖的,我好好读书……你别睡了,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
那个说过“拼尽全力也要让你上学”的人,那个说过“有祖母在,谁也不能欺负你”的人,真的,永远离开他了。
江晚晴蹲下身,把弟弟紧紧抱在怀里。她不敢哭出声,怕吓着他,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予安……奶奶走了……”杨予安趴在姐姐怀里,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把姐姐的衣服都打湿了。
他终于明白——是他,是他把祖母气死的。如果不是他,姐姐不会被骂,姐姐不被骂,祖母就不会生气,祖母不生气,就不会离开他。都是因为他。
“姐姐,我是不是个坏孩子……”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是不是我不在,祖母就不会死……是不是我走了,大家就都开心了……”
江晚晴的心像被狠狠撕开。
她用力捂住弟弟的嘴,不让他再说这种话。
“不准这么说,不准。奶奶最疼的就是你,她不是因为你走的,是他们,是他们不懂事,是他们对不起我们……”
可杨予安听不进去。
他小小的心里,已经刻下了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
那天之后,那个总是怯生生、却又很乖的杨予安,好像有一部分,跟着祖母一起走了。
他不再主动笑,不再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只是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祖母以前常坐的那个小板凳,发呆。姐姐每天依旧接他放学,可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一看见姐姐就飞奔过去。他只是安安静静走过来,轻轻牵住姐姐的手。
“姐姐,我会乖乖的,我会好好读书,我会做个不让人操心的孩子。我再也不惹麻烦,再也不拖累任何人。”
江晚晴听着,心疼得快要窒息。她知道,那个夏天,不止是祖母离开了。她弟弟眼里那点天真的光,也一起,被永远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