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闪过的时候,沈追还睁着眼睛。
他看见妻子的头滚出去三丈远,那双曾经为他红袖添香的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
“阿沅——!”
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女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细弱得像春日里断线的风筝:“爹……爹……”
他拼命想回头,却被刽子手一脚踩在背上,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别急。”身后传来笑声,那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化成灰都能认出来,“一个一个来,让你看仔细。沈追,你下辈子要记住——在朝堂上,站错了队,就是这个下场。”
是赵文华。
他的座师,他追随了二十年的恩相,他以为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靠山。
沈追目眦欲裂。他想起三年前,赵文华拉着他的手说“文远,你我名为师生,实为父子”;想起一年前,赵文华暗示他弹劾政敌,说“事成之后,参知政事的位置就是你的”;想起三个月前,赵文华的人来搜他的家,翻出那些他代写的密奏,说“这是你勾结外官的证据”。
第二刀落下。
血光漫过眼前时,他听见赵文华最后说了一句:
“安心去吧。你的妻女,本相会让人好好‘照顾’的。”
——“啊——!”
沈追猛地坐起来。
阳光刺眼。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心脏跳得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还紧紧箍在喉咙上。
“追儿?追儿你怎么了?”
一个苍老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沈追僵在原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这声音……
他缓缓转过头。
破旧的窗棂,糊窗的纸已经发黄,破了好几个洞,用旧布补着。阳光从那些破洞里透进来,在空气中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细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土墙斑驳,墙角那只熟悉的米缸裂了一道缝,用麻绳紧紧捆着——那是他十岁那年和母亲一起去窑上买的,他记得当时挑了半个时辰,母亲才选中这只,说“口小肚大,省粮食”。
床前站着一个穿着靛蓝布衫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泪痕,正用一双粗糙、温暖、真实的手捧着他的脸。
那双手在抖。
“追儿,你做噩梦了?别怕,娘在,娘在……”
沈追的瞳孔骤然收缩。
娘?
他的娘,死在天圣九年。那一年他在汴梁参加省试,大雪封路,家书不通。等他从榜上看见自己的名字,兴冲冲回家报喜时,迎出来的只有邻居王婆子。
“沈家大郎,你可算回来了……你娘上个月没了,发了几日高热,抓不起药……临终前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说‘我的追儿中了没有’……”
那是他一辈子的痛。
痛到他后来官至从五品秘书丞,每逢祭日都要告假,独自在房里坐一整夜。痛到他娶了阿沅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带她去坟前磕头,说“娘,这是您儿媳妇”。
痛到他被押赴刑场时,最后悔的不是站错了队,而是那年大雪封路,他没有走回来。
“娘……?”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娘在,娘在呢。”老妇人把他搂进怀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是不是又发热了?昨儿个烧得说胡话,请不起大夫,娘只能给你用凉水擦……老天爷,你要收就收我这个老婆子,别收我的追儿……”
沈追被她搂着,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道,混着灶台的烟火气和初春的寒气。
不对。
这不是梦。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不是一双四十五岁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只有常年握笔在中指第一指节磨出的薄茧。没有伤疤,没有老年斑,没有那些年在官场摸爬滚打留下的旧伤。
那是一双少年的手。
他又看向床尾。那里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磨破了,用黑线细细缝过——那是他十八岁那年秋天,母亲连夜给他缝的。他记得那晚的油灯,记得母亲就着灯光穿针引线,记得那根针好几次扎破了她的手指。
十八岁。
明道三年。
沈追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明道三年,是他第一次参加发解试的那一年。
也是族兄沈柏第一次上门,送来五贯钱的那一年。
他记得。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年他刚病了一场,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有。沈柏提着那五贯钱进门时,母亲几乎要给他跪下。他接过那五贯钱,从此被全族拿捏了一辈子。
后来他入朝为官,沈柏打着他的旗号在外招摇撞骗,害他被台谏官参了一本“治家不严”。而他的母亲,就是在那一年——他进京赴省试的那一年——因为没钱抓药,病死在老家的破屋里。
五贯钱。
买他母亲一条命。
“追儿?”母亲察觉到他不对劲,松开手,担忧地看着他的脸,“你到底怎么了?别吓娘……你、你的眼神怎么……”
沈追看着她。
这张脸,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是她临死前的模样。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出血,眼睛深深凹下去,可那双眼睛还在努力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念叨着“我的追儿……我的追儿怎么还不回来……”
可现在,这张脸就在眼前。
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虽然苍老,虽然憔悴,虽然鬓角已经全白了——可那双眼睛是亮的,那双手是热的,这个人,还活着。
还活着。
沈追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先是弯起一点弧度,然后越弯越大,最后,他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从低到高,从压抑到畅快,到最后几乎是在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里,咸的。
“追儿?!”母亲彻底慌了,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你、你别吓娘……”
“娘。”
沈追止住笑,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粗糙、温暖、真实,指节因为长年劳作而变形,手背上布满细小的皴裂。
他把那双手贴在自己脸上。
“娘,我没事。”他的声音还有些抖,但已经稳下来了,“我就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很可怕的梦。”
“什么梦?”
沈追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正推门进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白白净净的脸,嘴角噙着那种惯常的笑——三分亲热,三分关切,剩下四分,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几贯铜钱的边。
沈柏。
来得倒快。
沈追的目光落在那几贯钱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前世的自己,就是被这几贯钱买走了一辈子。
买走了尊严,买走了母亲那条命,买走了整整二十年的良心不安。后来他在朝堂上,每次看见那些收受贿赂的官员,都会想起自己——他沈追的第一笔贿赂,是五贯钱,来自本家族兄,买的是他的脊梁骨。
“追儿?”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脸上露出喜色,“是你柏堂哥!这孩子有心了,准是听说你病了,特意来看你的。快,快起来迎迎——”
“娘。”
沈追没有动。
他依然坐在床上。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轮廓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可眉眼之间的神情,已经不属于这个年纪了。
那是一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亲眼见过人头落地的老狐狸,才会有的神情。
“您坐着。”他说,声音不咸不淡,“我来招呼。”
他披上那件破旧的长衫,趿拉着鞋,慢条斯理地走到门口。
沈柏正好走到台阶下,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堆了起来。
“哎呀,文远!”他把手里的布袋子往上提了提,让那几贯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听说你病了?大哥特地来看看你。这几贯钱你拿着,买点药,补补身子。别耽误了下个月的发解试,咱们沈家这一辈,可就指着你光宗耀祖呢!”
他说着,就要把布袋子往沈追手里塞。
前世,沈追是双手接过去的,还感激涕零地说了一堆“堂哥大恩,没齿难忘”。
这一次,沈追没有伸手。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布袋,然后抬起眼,看着沈柏的脸。
那目光,让沈柏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好像……好像被一条蛇盯上了。明明是大白天的,后背却莫名其妙地窜起一股凉意。
“柏堂哥。”沈追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五贯钱,不少啊。”
沈柏愣了一下,干笑两声:“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你病了,我这个做哥哥的——”
“自家兄弟?”沈追打断他。
他笑了。
这一笑,让沈柏更不自在了。他下意识想缩回手,却发现沈追的目光没有看他的手,而是落在他的袖口上。
那里,露出一角纸。
确切地说,是账本的一角。
沈柏的脸变了。
“三叔公去年冬天,从族田的账上支了八十贯。”沈追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院子内外的人听见,“说是修祠堂,可祠堂的屋顶到现在还漏着。这笔账记在谁的名下,柏堂哥,你知道吗?”
沈柏的手一抖,布袋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胡说什么?!”他的脸涨红了,压低声音,“什么八十贯,我不知道!”
“不知道?”沈追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沈柏往后退了半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对面明明是个刚病了几天的穷书生,比他矮半个头,瘦得风一吹就能倒。可那双眼睛看他,不像在看同族的兄弟。
像在看一个死人。
“那柏堂哥紧张什么?”沈追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温和,“我就是随口一说。三叔公那么大年纪,就算真做了什么,族里也不会说什么的,对吧?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
沈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还提着那个布袋,给也不是,收也不是,就那么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像糊上去的,都快挂不住了。
“钱,堂哥拿回去吧。”沈追摆了摆手,那姿态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我虽然穷,但还没到伸手问人要钱的地步。堂哥留着这五贯钱,给自己买双新靴子——我看你这双,鞋底快磨穿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
“对了,替我问候三叔公。就说——沈追记着他的好。等我明年中了进士,一定登门拜谢。”
门帘落下,把沈柏一个人晾在院子里。
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得热闹。
沈柏却觉得后背发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又看了看那道破旧的门帘,忽然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人……真的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沈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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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母亲正惴惴不安地站着,手指绞着衣角。
“追儿……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儿子的脸色,“你柏堂哥他……那八十贯的事,你怎么知道的?还有,你怎么敢……”
“娘。”沈追走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
那肩膀瘦得硌手,他记得小时候趴在上面,软软的,暖暖的。现在只剩一把骨头。
“您坐着,我跟您说件事。”
母亲被按着坐下,眼里全是惊疑和不安。
沈追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二十年前就该这样好好看着的。
“娘,您信不信我?”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信,当然信。你是娘的儿子,娘不信你信谁?”
沈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深潭般的、不起波澜的平静。
“那您记着。”他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像钉子钉进去,“从今天起,这个家,我来当。您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怕。下个月,我去参加发解试。明年春天,我去汴梁参加省试。后年,我让您穿上命妇的翟衣,戴上花钗冠,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跪在您脚下喊祖宗。”
母亲呆呆地看着他。
她觉得自己儿子好像变了。
变得……她有点不认识了。
可是那双眼睛,明明还是她儿子的眼睛。那个从小在她怀里长大、病了只会喊娘的儿子。
“追儿,”她伸出手,颤颤地摸了摸他的脸,“你……你真的没事?”
沈追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双手在抖。
他想起前世,这个时候母亲的手也在抖——可那是因为没钱抓药,高烧不退,浑身发着冷,她一个人蜷缩在炕上,身边没有一个人。
这辈子,他不会让那双手再抖一次。
“娘,我没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沈柏已经走了。地上落着一枚铜钱——大概是走得急,从布袋里掉出来的。他都不敢回来捡。
沈追看着那枚铜钱,嘴角微微弯了弯。
前世害死母亲的第一颗棋子,今天被他摁住了。
接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墙角那只破旧的藤箱。
那里面,有母亲珍藏的几本旧书,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其中有一本《昌黎先生文集》,书页已经发黄,母亲却用布包着,当宝贝一样收着。
而他记得,后世曾经出土过一本《昌黎先生外集》,收录了韩愈的十二篇佚文。那本书如今还没有问世,内容他却倒背如流——因为前世为了巴结一位酷爱韩愈的权贵,他专门花了三个月时间研读过。
十二篇佚文。随便拿出一篇,就足够震动整个大晟文坛。
“娘,”他忽然开口,“咱家那个银簪子,还在吗?”
母亲一愣:“在……在呢,那是你姥姥留下的,娘一直收着,说将来给你娶媳妇用……”
“明天拿给我。”
“做甚?”
沈追没有回头。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轮廓还带着十八岁少年特有的青涩线条,可眉眼之间的神情,已经是一个四十五岁的人才能有的了。
“换钱。”
“换钱?!”母亲慌了,站起来就要去拦,“那是你姥姥留下的,不能动!追儿,咱再穷也不能动那个,那是给你娶媳妇的……”
“娘。”
沈追回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让母亲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不是凶狠,不是不耐烦。是……是她说不上来的一种东西。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自己的父亲——一个在乡里做了三十年里正的老人——看人的眼神。
稳。
就是稳。
像一棵扎了很深很深的根的树。
“您等着。”沈追说,语气平平常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过两天,我给您买件新襦袄。那个银簪子,以后我给您打十根更好的。”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
是村里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婆说的,那老婆婆会看相,说有的人,死过一次,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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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万籁俱寂。
沈追独自坐在窗前,就着一盏油灯,在纸上写字。
灯油是今天下午他去村口赊的。杂货铺的曹老头本来不肯,他写了一张欠条,说三天后还双倍。曹老头认识他娘,半信半疑地赊了。
纸上,是他默写的三篇文章。
每一篇,都是他当年参加发解试时的策论题目——他中了解元,那些题目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写完最后一笔,他搁下笔,把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墨迹。
窗外,一轮圆月挂在疏桐之上。月色清冷,照得院子里一片霜白。
他想起了前世。
也是这样的月圆之夜。他跪在刑场,看着阿沅的头滚出去三丈远,看着女儿的尸体被拖下去,听见赵文华说“安心去吧,你的妻女,本相会让人好好‘照顾’的”。
沈追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平静。
平静得像一口千年的古井,井水下面,藏着看不见的深渊。
“赵文华。”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辈子,咱们慢慢来。”
窗外的月色,忽然好像冷了一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