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沈追揣着那根银簪子出了门。
临行前,母亲追到门口,攥着他的袖子不撒手,眼眶红红的:“追儿,那是你姥姥留下的……你要是实在舍不得当,咱再想别的法子……”
沈追拍了拍她的手:“娘,您放心。这簪子怎么出去的,我让它怎么回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母亲却莫名安了心。松了手,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一直走到村口的槐树下,拐过弯,不见了。
汴梁城外的这个小镇,叫陈桥镇。
镇子不大,却因为是汴梁西边的门户,商贾往来不绝,比寻常州县还要热闹几分。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足有三里长,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茶坊、酒肆、绸缎铺、书铺,应有尽有。
沈追要找的,是镇东头那家“集贤书铺”。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他进京赶考时,曾在这家书铺里买过一本《论语集注》。铺子的掌柜姓柳,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为人厚道,还送了他一刀纸。
更重要的是——柳掌柜有一个女儿。
柳清荷。
他的阿沅。
沈追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阿沅。
前世他遇见她,是在三年之后。那一年他初入仕途,被外放到陈留县做主簿。有一日去书铺买书,正撞见她被几个泼皮纠缠。他出面解了围,她红着脸道谢,眉眼间全是惊惶和感激。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书铺掌柜的女儿,母亲早亡,父女俩相依为命。后来柳掌柜病故,她一个人撑起书铺,日子过得艰难。再后来,她嫁给了他,陪他从陈留到汴梁,从主簿到秘书丞,二十年不曾有过一句怨言。
最后,她陪他上了刑场。
沈追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已经到了集贤书铺门口。
铺子不大,门脸两间,匾额上的字已经有些斑驳。门口摆着两张条凳,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坐着翻书。
沈追定了定神,抬脚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迎面是一排排书架,从地板顶到房梁,塞得满满当当。角落里燃着一炉香,是那种便宜的书铺香,气味略有些冲,却能防虫。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直裰,正低头拨弄算盘。
柳掌柜。
沈追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落在他身后那道门帘上。
门帘是靛蓝色的,洗得发白了,边缘磨出了毛边。帘子后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哼唱的声音——是某支江南小调,调子软软的,糯糯的。
沈追的呼吸顿了一瞬。
是他记得的那支曲子。
“客官要买什么?”柳掌柜抬起头,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
沈追收回目光,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那本《昌黎先生文集》,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这本书,收不收?”
柳掌柜低头看了看那本书,又抬头看了看沈追,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那是一本旧书,书页已经发黄,边角都磨破了,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封面上,“昌黎先生文集”六个字倒是清晰可辨。
“收倒是收,”柳掌柜翻开书页,一边翻一边说,“不过这种旧书,不值什么钱。你要是急着用钱,我给你——”
他的话顿住了。
翻到第三页,他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睛盯着那页纸,目光渐渐变了。
沈追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页纸上,是他昨夜用簪子尖刻上去的一行小字——“《昌黎先生外集》十二篇,余家藏有宋本,有意者询陈桥沈氏。”
刻得很浅,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如果是懂行的人,翻书翻到这里,一定会停下来。
柳掌柜抬起头,看着沈追的目光已经不同了。
“这位小郎君,”他把书合上,压低了声音,“你方才说的那十二篇……当真?”
沈追微微一笑:“当真。”
“宋本?”
“宋本。”
柳掌柜的喉结动了动。
他是开书铺的,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分量。韩愈的文章,自唐以来就被奉为圭臬。本朝文人,哪个不是读着韩文长大的?可韩愈的集子流传至今,多有散佚。几十年来,多少人在找他的佚文,找了半辈子,一根毛都没找到。
现在,有人告诉他,手里有十二篇。
宋本。十二篇。
这是什么概念?
足够让汴梁城的那些大儒们抢破头。足够让一个寒门书生一夜之间名动天下。足够让他的书铺——
柳掌柜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激动压下去,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袖口还打着补丁。脸有些苍白,像是刚病过的样子。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小郎君贵姓?”柳掌柜问。
“免贵,姓沈,单名一个追字。陈桥镇人。”
“沈郎君,”柳掌柜把书推回来,“你手里那本宋本,肯割爱吗?”
沈追没有接书,只是看着柳掌柜,忽然问了一句:“柳掌柜是哪里人?”
柳掌柜一愣:“我?祖籍杭州,来汴梁二十年了。怎么?”
“杭州……”沈追轻轻重复了一遍,又问,“掌柜的可曾去过苏州?”
“苏州?”柳掌柜摇头,“不曾去过。沈郎君问这个做什么?”
沈追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睫,掩住了眼底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
不曾去过苏州。
所以阿沅是在汴梁出生的。所以他前世遇见她时,她才会说“自小在汴梁长大,没出过远门”。
他的阿沅,如今就在那道门帘后面。还不知道他,还不认识他。
“沈郎君?”柳掌柜见他走神,唤了一声。
沈追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那本宋本,我不卖。”
柳掌柜的脸色变了变:“不卖?”
“不卖。”沈追把面前那本旧书收回来,“不过,我可以默出来。”
“默出来?”
“那本宋本,我已经背熟了。”沈追看着柳掌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十二篇,一字不差。柳掌柜若是有意,可以买我的抄本。”
柳掌柜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见过卖书的,见过卖画的,头一回见人说“我可以默出来卖”。
这是什么路数?
“沈郎君,”他斟酌着用词,“你说的那十二篇佚文,我虽然没看过,但也能猜到,必定是字字珠玑。这样的东西,你随随便便默出来卖……不怕被人骗了?”
沈追笑了。
这一笑,让柳掌柜又愣了一下——这年轻人的笑,怎么看着不像笑,倒像……像那种走惯了夜路的人,忽然看见一盏灯,笑里带着三分暖,七分却是别的什么。
“柳掌柜是厚道人。”沈追说,“所以我才来找你。”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银簪子,放在柜台上。
“这是我姥姥留下的簪子,权当押金。柳掌柜借我一套笔墨,再借我十张纸。两个时辰后,我交一篇给你看。你看了觉得值,咱们再谈价钱。不值,这根簪子归你,我转身就走。”
柳掌柜看着那根簪子。
成色不错,做工也细,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拿去当铺,少说能当三五贯。
他又抬头看沈追。
这个年轻人,病容未褪,衣衫破旧,可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好。”柳掌柜忽然笑了,“沈郎君是个爽快人。笔墨纸砚,我借你。”
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套笔墨,又拿了十张上好的澄心纸,放在柜台上。然后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张小几:“那里清静,沈郎君请自便。”
沈追点头,拿起笔墨纸砚,走向那张小几。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靛蓝色的门帘。
帘子后面,那个软软的糯糯的声音还在哼唱着。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是韦庄的《思帝乡》。
沈追听完了最后一句,才收回目光,走到几案前坐下。
铺纸,研墨,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时,他的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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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
沈追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然后把那厚厚一叠纸拿起来,走到柜台前,放在柳掌柜面前。
“这一篇,《送李愿归盘谷序》别本。”他说,“与通行本有七处不同。柳掌柜是行家,一看便知。”
柳掌柜低头去看。
这一看,就再也抬不起头来。
他读书几十年,韩昌黎的文章读过不下百遍。这篇《送李愿归盘谷序》,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可眼前这篇,明明是他背得滚瓜烂熟的那篇,却又不一样。
七处不同。
每一处,都改得恰到好处。
有一处是“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通行本作“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这里却是“大丈夫之所为,不遇于时者”。
换了个顺序,味道全变了。
柳掌柜抬起头,再看沈追时,目光已经带上了几分敬畏。
“沈郎君,”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这……这当真是韩昌黎的原笔?”
“是不是原笔,我不知道。”沈追说,“但那本宋本上,就是这么写的。”
柳掌柜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十二篇……都这个水准?”
“都这个水准。”
柳掌柜深吸一口气,把簪子推回去,又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布袋子,放在沈追面前。
“这里是二十贯。”他说,“算是定金。”
沈追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柳掌柜,忽然又笑了。
这一回,那笑容里没有了先前的复杂,只剩下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是故人重逢,像是落叶归根,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该到的地方。
“柳掌柜,”他说,“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说。”
“我想见一见令嫒。”
柳掌柜一愣,脸色变了变:“沈郎君这是什么意思?”
沈追知道他想岔了,却不解释,只是说:“掌柜的放心,我没有恶意。只是方才听见令嫒在帘后唱曲,唱的是韦端己的《思帝乡》。这曲子我很久没听过了,想当面向她道一声谢。”
柳掌柜看着他,眼中惊疑不定。
这年轻人,怎么知道帘后是他女儿?又怎么知道她唱的是哪首曲子?
可沈追的目光太坦荡了,坦荡得让人生不出怀疑。
“清荷,”柳掌柜回头,朝门帘后喊了一声,“出来一下。”
门帘掀开。
一个少女走了出来。
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月白色的褙子,乌黑的头发挽成双鬟,用两根青色的带子系着。眉眼还没长开,带着几分稚气,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是山间的泉水。
沈追看着她。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看着。
柳清荷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可这年轻人看她的目光,又和那些登徒子不一样——
那些人的目光,是黏的,是烫的,让人浑身不舒服。
这人的目光,却是暖的。
像是冬日里晒久了太阳的棉袄,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位郎君……”她小声开口,“你、你唤我出来做什么?”
沈追回过神。
他垂下眼睫,再抬起眼时,那目光已经收了起来,只剩下温和的笑意。
“方才听见姑娘唱曲,”他说,“唱的是韦端己的词。我也喜欢这首,一时忘形,想当面说一声——唱得很好。”
柳清荷的脸更红了,小声说:“我、我胡乱唱的……”
“胡乱唱的都这么好,”沈追说,“认真唱起来,怕是要把人听痴了。”
柳清荷低着头,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柳掌柜在一旁看着,心里的警惕渐渐消了。
这年轻人的目光,他看在眼里。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轻薄,倒像是……倒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清荷,进去吧。”他说。
柳清荷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帘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追还站在那里,目送着她。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她看见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却很深。
门帘落下。
沈追收回目光,对柳掌柜拱了拱手:“叨扰了。”
他把那根簪子收进怀里,又把那二十贯钱的布袋拿起来,掂了掂,放进袖中。
“那十二篇,我七日后来交。”他说,“柳掌柜若是信得过,这七天里,可以先放出风去——就说集贤书铺,不日将有韩昌黎佚文出售。”
柳掌柜眼睛一亮:“沈郎君的意思是……”
沈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层金边。
“柳掌柜,”他说,“令嫒的曲子,救过我一条命。”
说完,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柳掌柜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什么叫……救过一条命?
沈追走出书铺,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袖中那袋钱又掂了掂,二十贯,沉甸甸的。
够买十件新襦袄。够交一年的束修。够让母亲半年不愁吃穿。
够让他在这个明道三年,踏出第一步。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隐隐可见的汴梁城墙。
那是他前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是让他飞黄腾达的地方,也是让他人头落地的地方。
“赵文华,”他轻声说,“你等着。等我一步一步,走到你面前。”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听见这个年轻人在说什么。
只有一只飞过的燕子,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汴梁的方向,振翅飞去。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