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3-07 00:47:23

九月初九,第一场。

九月十一,第二场。

九月十三,第三场。

三场考试,沈追场场都是第一个交卷。

第一场交卷时,巡场的吏员多看了他几眼。第二场交卷时,几个邻号的考生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到第三场,他刚站起身,周围的目光就齐刷刷射过来,有惊愕的,有羡慕的,有不服气的,还有几个干脆放下笔,瞪着他看。

沈追一概不理,交了卷,背起书箱,走人。

走出考场时,秋阳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陆续有人从里面出来,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满脸喜色,有的一出门就抱住家人放声大哭。

杜维从人群里挤出来,满头大汗,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沈兄!沈兄!”他跑过来,一把抓住沈追的袖子,“你、你又第一个交卷?第三场可是策问,五道题!你两个时辰就写完了?”

沈追点点头:“写完了。”

杜维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沈兄,”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事先知道题目?”

沈追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杜维心里一紧,连忙摆手:“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沈兄这样的高人,自然是胸有成竹……”

沈追收回目光,往前走去。

杜维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絮叨:“沈兄,你说我能不能中?我那策问,最后一道题答得不好,心里没底……沈兄,你帮我看看……”

沈追脚步不停,随口道:“能中。”

杜维眼睛一亮:“真的?”

“嗯。”

“第几名?”

沈追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第三。”他说。

杜维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沈追已经走出去老远了。

“沈兄!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三?!”他追上去,气喘吁吁地问。

沈追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怎么知道?

前世,明道三年陈桥镇发解试,中试者二十七人。解元姓张,是镇上张员外的儿子。第二名姓李,是县学教谕的侄子。第三名,叫杜维,杜家庄人,后来中了进士,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

他记得这个人。

因为前世殿试那年,杜维跟他同科。两人在汴梁见过一面,杜维还请他喝过酒。后来各自外放,就再没联系了。

“沈兄,你、你是不是会算命?”杜维追上来,眼睛瞪得溜圆。

沈追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沈兄,你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娶媳妇?我娘天天催……”

“沈兄,你算算我以后能做多大的官?”

“沈兄……”

沈追忽然停下脚步。

杜维差点撞到他身上,赶紧刹住。

“杜兄,”沈转头看着他,“你再说一句,我就不告诉你第三名之后的事了。”

杜维立刻捂住嘴,拼命摇头,表示不说了。

沈追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杜维跟在后面,一张圆脸憋得通红,想说话又不敢说,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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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放榜。

放榜定在九月二十。

这七天里,沈追照常读书、写字、陪母亲说话。偶尔去镇上,也不去书铺,只买些日用品就回。那个盯梢的人还在,换了副面孔,沈追只当没看见。

母亲倒是紧张得不行,每天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儿子中举。沈追劝她别忙,她嘴上应着,转头又去烧。

沈追也不拦了,由她去。

九月十九夜里,母亲又睡不着,来沈追屋里坐了坐。

“追儿,”她问,“你心里有底吗?”

沈追放下书,看着她。

烛光映在母亲脸上,那些皱纹比前世这个时候深多了。前世他太忙,忙读书,忙考试,忙做官,从来没好好看过她。

“娘,”他说,“您放心。明天放榜,您儿子给您争气。”

母亲点点头,又摇摇头。

“娘不是要你争气,”她说,“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沈追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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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天刚蒙蒙亮,沈追就起了床。

母亲比他起得更早,已经把早饭做好了。还是粥、鸡蛋、肉,比平时丰盛。

沈追坐下,慢慢吃完。

吃完饭,他换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背起书箱——书箱里没书,只有几块干粮,预备路上吃。

“娘,”他说,“走吧。”

母亲点点头,跟着他出了门。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土屋。

阳光刚照到屋顶,把那些补过的茅草照得金灿灿的。

“追儿,”她说,“这房子,咱们住了十一年了。”

沈追知道她在想什么。

“娘,”他说,“等放完榜,咱们换个大的。”

母亲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没再说话,跟着儿子往镇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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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桥镇今天比赶集还热闹。

从镇口到明德书院那条主街,挤满了人。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褐的百姓,有坐轿来的富户,有步行来的庄户人。小贩们趁机摆摊,卖吃的卖喝的卖香烛卖鞭炮,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追和母亲被人群挤着往前走,好不容易挤到书院门口。

门口已经围了好几层人,水泄不通。一面巨大的榜文贴在墙上,用红纸黑字写着中试者的姓名。几个衙役守在榜前,防止有人撕榜。

沈追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

母亲急得直跺脚:“追儿,你怎么不往前去看看?”

沈追笑了笑:“娘,不急。等会儿人散了再看。”

母亲哪里等得及,踮着脚尖往里看,可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满头大汗,满脸通红,正是杜维。

“沈兄!沈兄!”他老远就喊,声音都劈了,“中了!中了!”

母亲眼睛一亮,一把抓住沈追的胳膊。

杜维挤到跟前,喘着粗气,一把握住沈追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沈兄!你、你是第一!解元!解元!”

母亲愣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沈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追儿……”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你、你听见了吗?你是第一……”

沈追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娘,听见了。”

母亲站在那里,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抓着沈追的手,抓得紧紧的,浑身都在抖。

周围的人群听见杜维的喊声,纷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追身上。

“解元?那个穿月白衫的就是解元?”

“这么年轻?”

“哪家的?”

“陈桥村的沈家,听说穷得很……”

“啧啧,祖坟冒青烟了!”

议论声四起,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凑过来想攀谈。沈追一概不理,只是扶着母亲,慢慢往外走。

走到人群边缘,他忽然停下脚步。

人群里,站着一个穿豆绿色褙子的姑娘。

柳清荷。

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正看着他。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她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就要往人群里躲。

沈追嘴角弯了弯。

他让母亲在原地等着,自己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姑娘,”他说,“你来看榜?”

柳清荷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声如蚊蚋:“我、我来帮爹爹买东西……路过……”

沈追看着她,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

“给你的。”

柳清荷愣了一下,抬起头,接过纸包,打开一看——

是一包桂花糖。

她的脸更红了,捧着那包糖,不知该说什么。

“我说过,”沈追压低声音,“中了举人,来给你送喜糖。”

柳清荷的睫毛颤了颤,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底下,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了。

“沈、沈郎君……”她小声说,“恭喜你……”

沈追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母亲身边。

柳清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那包糖紧紧攥住,贴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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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俩往回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过来道喜,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沈追只是淡淡点头,母亲却激动得跟每个人说“谢谢,谢谢,这是我儿子,解元!”

走到村口时,槐树下站着一群人。

打头的,是沈柏。

他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见沈追过来,快步迎上去,一揖到地。

“解元公!恭喜恭喜!咱们沈家出了个解元,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身后那几个闲汉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恭喜。

沈追看着他那副嘴脸,想起几天前他还阴阳怪气地说“考不中也有口饭吃”,嘴角微微弯了弯。

“柏堂哥,”他说,“三叔公知道了?”

沈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知道了知道了!三叔公高兴坏了,让我来请解元公,晚上去祠堂,全族给你摆酒!”

沈追点点头:“好,我晚上去。”

沈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随即连声道:“好好好,那、那我这就回去告诉三叔公!”

说完,带着那几个闲汉,一溜烟往村里跑了。

母亲在一旁看着,有些担心地扯了扯沈追的袖子。

“追儿,三叔公他……”

“娘,没事。”沈追拍拍她的手,“您先回家歇着。晚上我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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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沈追换了身干净衣裳,往祠堂走去。

陈桥沈氏的祠堂在村子最里面,是座三进的大院子,青砖黛瓦,气派得很。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照得亮堂堂的。

沈追走到门口,沈柏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见他过来,点头哈腰地迎上来。

“解元公来了!快请快请!三叔公他们都等着呢!”

沈追跟着他进去,穿过前院,进了正厅。

厅里摆了七八桌酒席,坐满了人,都是族里的头面人物。正中主位上,坐着三叔公沈德厚,穿着一身酱色绸袍,脸上堆满了笑。

见沈追进来,他站起身,老远就伸出手。

“哎呀呀,文远来了!快过来,坐我身边!”

沈追走过去,被沈德厚拉着在自己旁边坐下。

沈德厚举起酒杯,高声道:“诸位!今日咱们沈家大喜!文远这孩子,一举夺魁,中了发解试第一名!解元!这是咱们陈桥沈氏的光荣!来,满饮此杯!”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

沈追也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德厚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沈追。

“文远啊,”他说,“你这次中了解元,是咱们沈家的大喜事。往后还有什么打算?”

沈追放下筷子,看着他。

“三叔公,”他说,“我想去汴梁,参加明年的省试。”

沈德厚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你年轻,又有学问,正该去闯一闯。不过——”他顿了顿,“汴梁不比陈桥,花销大。你家里那个情况,怕是……”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

“这里是五十贯,族里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当盘缠。不够再说。”

满座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布袋上,又落在沈追脸上。

沈追低头看着那个布袋。

五十贯。

和当初给沈柏去送的那五贯,正好是十倍。

他抬起头,看着沈德厚。

那张脸上,笑容慈祥,关切备至,活脱脱一个关心晚辈的好族长。

可那双眼睛,笑眯眯的,底下却藏着东西。

“三叔公,”沈追慢慢开口,“这钱,我不能收。”

沈德厚的笑容顿了一瞬。

“怎么?”他问,“嫌少?”

沈追摇摇头:“三叔公误会了。族里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娘说过,做人要本分。该是自己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是自己的,一文不能多。”

他站起身,朝沈德厚拱了拱手。

“三叔公,酒我喝了,心意我领了。这钱,您留着周济族里更需要的人吧。我先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满座皆静。

沈德厚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他看着沈追的背影走出正厅,走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良久,他把那个布袋收起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换成了阴沉沉的东西。

“这孩子,”他低声说,“比他爹,难对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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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追走出祠堂,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五十贯。

三叔公出手,倒是不小。

可这钱,他不能收。

收了,就等于接受了三叔公的“好意”,就等于默认了那八十贯的事翻篇了,就等于承认他还是那个需要族里接济的穷小子。

他不收。

他要让三叔公知道,他沈追,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便拿捏的人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快圆了。

等他到了汴梁,等他在省试里再中一次,等他在殿试里拿了进士——

到那时,三叔公这五十贯,就真的什么都不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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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母亲还没睡,正坐在灶房里等他。

见他进来,她站起身,满脸担忧。

“追儿,三叔公没为难你吧?”

沈追摇摇头:“没有,就是请我喝酒。”

“那……那钱的事……”

沈追看着她,忽然笑了。

“娘,您放心。您儿子,以后会挣比那多得多的钱。到时候,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母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追儿,”她说,“娘不要那么多钱。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沈追走过去,抱住她。

“娘,”他说,“您等着。等我从汴梁回来,带您去住大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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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追坐在窗前,就着油灯,在一张纸上慢慢写着什么。

是给柳清荷的信。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喜糖可甜?

等我从汴梁回来,再给你买。

——沈追”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字:“柳姑娘启”。

明天,托人送去书铺。

他吹灭油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再过几天,他就要启程去汴梁了。

明道三年的省试,在明年二月。

他还有四个月的时间。

四个月,够他做很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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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