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天刚蒙蒙亮,沈追就出了门。
母亲送他到村口,手里攥着一个包袱,里头是连夜赶制的干粮和那件月白长衫。她一路走一路叮嘱,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路上小心,天冷加衣,到了来信。
沈追一一应着。
走到槐树下,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晨雾里,身子单薄得像一片叶子。见他回头,她赶紧擦了擦眼角,挤出一个笑。
“去吧,”她说,“娘等你回来。”
沈追点点头,转身大步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只要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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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口已经聚了一群人,都是要去汴梁赶考的举子。有的坐车,有的骑马,有的挑着担子步行。沈追扫了一眼,没看见杜维那张圆脸。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喊声:“沈兄!沈兄等等我!”
沈追回头,就看见杜维背着一个比人还高的书箱,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一张圆脸跑得通红。
“沈、沈兄……”他跑到跟前,撑着膝盖喘气,“你、你怎么不等我……”
沈追看了看他那书箱:“你这是搬家?”
杜维直起腰,一脸正经:“这些都是要看的书,路上温习用。”
沈追没说话,只是伸手拎了拎那书箱——起码三四十斤。
“你打算背着这个走去汴梁?”
杜维的脸垮了下来:“那、那怎么办……”
沈追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给旁边一个赶车的车夫:“劳驾,把我这位兄弟的书箱捎上。”
车夫接过钱,笑呵呵地把书箱搬上车。杜维眼睛都直了:“沈兄,你、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车?”
沈追没理他,朝一辆去汴梁的骡车走去。
杜维赶紧跟上,嘴里还在念叨:“沈兄,你真是神了,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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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两个时辰,官道两旁渐渐热闹起来。
先是零零星星的村庄,然后是成片的农田,再然后是越来越多的车马行人。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马的商人,有坐轿的官眷,有步行的百姓。越往汴梁走,人越多,车越密。
杜维趴在车窗上,眼睛都看直了:“我的天,这么多人……”
沈追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这条路,他前世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前面是哪儿,拐过那道弯能看见什么。
“沈兄,”杜维忽然回过头,“你以前来过汴梁吗?”
沈追睁开眼:“没有。”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杜维一脸不解,“我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心都快跳出来了!”
沈追看着他那张兴奋得放光的圆脸,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进京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激动,看什么都新鲜,觉得汴梁城大得没边儿,觉得自己终于要出人头地了。
后来才知道,汴梁城大是大,可大城里头,淹死的人也多。
“杜兄,”他说,“汴梁是好,可汴梁也不是天堂。到了那儿,多看,多想,少说话。”
杜维愣了一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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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骡车停了。
车夫掀开帘子,朝里头喊:“两位郎君,汴梁到了,前面就是城门,只能送到这儿了。”
沈追下了车,站在路边,抬头看去。
巍峨的城墙横亘在眼前,足有三丈高,青砖灰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城楼上挂着巨大的匾额,写着三个字——
“丽景门”
城门洞开,人流如织。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守城的士卒站在两侧,只偶尔扫一眼那些挑着重担的商贩,对那些穿着长衫的读书人,连看都不看。
杜维站在沈追身边,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这、这就是汴梁……”他喃喃道,“比我想的还要大……”
沈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城门。
前世,他最后一次从这道门出去,是被押赴刑场。
那时他戴着枷锁,穿着囚衣,被人推着往前走。城门口那些进进出出的人,都停下来看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和今天一样好。
“沈兄?”杜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怎么了?”
沈追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他说,“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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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随着人流进了城。
一进城门,仿佛进了另一个世界。
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绸缎的、卖脂粉的、卖书画的、卖古玩的,还有各种吃食铺子,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汪汪的炸糕、香喷喷的羊肉汤,香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杜维走得磕磕绊绊,眼睛不够使,脖子不够转,一会儿被这个铺子吸引,一会儿被那个摊位绊住。沈追走在他旁边,不时拽他一把,免得他被车马撞着。
“沈兄,”杜维忽然扯住他的袖子,“你看那边!好高的楼!”
沈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樊楼,汴梁最有名的酒楼,三层高,雕梁画栋,飞檐斗拱,门口停着好几辆华丽的马车,进出的都是衣着光鲜的人。
“那是樊楼,”他说,“汴梁最好的酒楼。”
杜维咽了咽口水:“咱们……能进去看看吗?”
沈追看了他一眼:“你带了多少盘缠?”
杜维摸了摸袖子,脸垮了下来:“够住店吃饭的……”
“那就别想。”沈追继续往前走,“等中了进士,我请你。”
杜维眼睛一亮:“真的?”
“嗯。”
“沈兄你太好了!”杜维快步跟上来,“那咱们先去哪儿?”
沈追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天黑了。
“先找住的地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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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找了半个时辰,才在城南一条小巷里找到一家便宜的客栈。
客栈不大,一进院子,两层楼,住的大多是来赶考的举子。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他们是读书人,态度还算客气。
“二位来得巧,正好还剩一间房。”他翻了翻账本,“一天四十文,包早晚两餐。”
杜维的脸又垮了:“四十文……”
沈追没说话,从袖中摸出一把钱,数了数,递给掌柜。
“先住十天。”
掌柜接过钱,笑眯眯地领着他们上楼。
房间不大,两张窄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临街,能听见下面嘈杂的人声。杜维一进门就瘫在床上,长出一口气。
“累死我了……”
沈追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楼下是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人在摆摊卖菜,有人在挑水,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远处,樊楼的楼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汴梁。
他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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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追把杜维留在客栈温书,自己出了门。
他没有急着去拜访王霁云——贸然登门是大忌。他得先摸清情况,知道这位参知政事如今处境如何,府上是什么风气,那位陈澜陈先生是不是真的能说得上话。
他先去茶坊坐了半天,听那些闲人聊天。又去书铺转了转,翻翻最新的时文抄本。还去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那些告示和榜文。
一圈转下来,心里大致有了底。
王霁云如今还在位上,但日子不太好过。朝中有人弹劾他“结党营私”,虽然没被查办,但风头已经紧了。他府上那位陈澜先生,据说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但性子孤傲,不怎么见外人。
沈追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去了城南一处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宅院。门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三个字——
“陈宅”
他上前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一眼。
“郎君找谁?”
“烦请通禀,”沈追拱手,“陈桥镇沈追,求见陈澜陈先生。就说——那十二篇韩昌黎佚文,是在下默的。”
老苍头进去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又出来了,侧身让开。
“郎君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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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追跟着老苍头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种着几竿翠竹,墙角放着一口大缸,里头养着几尾锦鲤。正房的门开着,一个人正坐在里头看书。
陈澜。
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直裰,头发随便挽着,没有戴冠,一副在家闲居的模样。见沈追进来,他放下书,站起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沈郎君,又见面了。”
沈追拱手行礼:“冒昧登门,还望陈先生见谅。”
陈澜摆摆手,示意他坐。
“那十二篇佚文,我送给王公看了。”他开门见山地说,“王公赞不绝口,说是难得的好文章。他还问起你——多大了?哪里人氏?师从何人?”
沈追一一答了。
陈澜听完,忽然问:“你来汴梁,是为了省试?”
“是。”
“省试之后呢?”
沈追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陈澜在问什么——省试之后,是殿试。殿试之后,是入仕。入仕之后,是站队。
“陈先生,”他说,“晚辈此次来汴梁,一是为了应试,二是想求见王公一面。”
陈澜看着他,目光深了深。
“见王公做什么?”
沈追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晚辈有几分见识,想献给王公。”
陈澜没有说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窗外的竹叶沙沙响。
“什么见识?”陈澜问。
沈追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陈澜低头看去,是一幅图——几条线,几个点,还有一些标注。
“这是什么?”
“西夏山川地形图。”沈追说,“晚辈曾遇异人,得此一图。图上标注之处,皆是西夏屯兵储粮之所。若朝廷用兵,此图可作参考。”
陈澜的瞳孔缩了缩。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十八九岁,寒门出身,第一次来汴梁。可这张图,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画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这是真的?”
“陈先生若不信,”沈追说,“可以找人验证。图上第一处,兴庆府西三十里,有一处山谷,西夏人在那里藏了三千匹马。这件事,朝廷细作应该能查到。”
陈澜沉默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备车。”
他回过头,看着沈追。
“你跟我去趟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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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沈追从王府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沿着御街慢慢走。
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卖吃食的小贩高声吆喝,杂耍的艺人在街角表演,几个小孩举着风车跑来跑去。
沈追走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翻腾。
王霁云见了他。
那位参知政事比他想象的要老一些,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尤其锐利。他看了那幅图,又问了沈追几个问题,最后只说了一句——
“后生可畏。”
没有说用还是不用,没有说信还是不信。
但临走时,陈澜送他出来,低声说了一句:“王公记着你了。好好考,考完再来。”
沈追知道,这就够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街角,忽然停下脚步。
街角对面,是一座高大的府邸,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照得亮堂堂的。灯笼上写着两个大字——
“赵府”
沈追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
赵府。
赵文华的府邸。
前世,他无数次出入这道门,怀着敬仰,怀着感恩,怀着对未来的憧憬。
后来他才明白,那些敬仰、感恩、憧憬,都是笑话。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府门开了,一个穿青衫的人从里面出来,上了门口的马车。
那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上车前,他忽然回头,往街角这边看了一眼。
沈追没有动。
那人也没有动。
隔着一条街,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一瞬。
然后那人收回目光,钻进马车。
马车轱辘转动,消失在夜色里。
沈追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子里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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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