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7 00:47:53

沈追回到客栈时,夜已经深了。

杜维还没睡,正趴在桌上就着油灯看书。见他进来,抬起头,一脸幽怨。

“沈兄,你去哪儿了?我一个人在客栈等了一天,还以为你被人贩子拐走了。”

沈追在床边坐下,没答话。

杜维凑过来,鼻子嗅了嗅:“你身上有茶香……还有……这是什么味儿?”他又嗅了嗅,眼睛忽然瞪大,“这是哪家贵人的熏香?沈兄,你去见什么人了?”

沈追看了他一眼。

杜维立刻捂住嘴,含糊不清地说:“我不问,我不问……”

沈追收回目光,淡淡道:“见了一个故人。”

杜维眨眨眼,想问又不敢问,憋得一张圆脸通红。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小声说:“沈兄,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像普通读书人。你什么都知道,谁都不怕,连那十二篇韩昌黎佚文都能默出来……你、你是不是神仙下凡?”

沈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我要是神仙,还用来考科举?”

杜维想了想,也是。但他还是不甘心:“那你到底……”

“杜兄,”沈追打断他,“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是你的朋友。其他的,不重要。”

杜维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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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沈追每天早出晚归。

有时去书铺看书,有时去茶坊听闲话,有时就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转。杜维想跟着,被他按在客栈温书。

“你跟着我做什么?看书去。”

“可是……”

“明道三年省试,策问第五道,考的是漕运。”沈追忽然说。

杜维愣了:“什么?”

沈追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是你,就多看看这方面的书。”

杜维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等他回过神,沈追已经走了。

他站在原地,喃喃道:“沈兄……真的会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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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省试的日子越来越近。

汴梁城里的举子越来越多,客栈住满了,茶坊酒肆天天爆满。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有人在讨论学问,争论时政,或者吹嘘自己有多大的把握。

杜维紧张得饭都吃不下,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里看书,脸都瘦了一圈。沈追倒是一如往常,该吃吃,该睡睡,该出门出门。

这天傍晚,他刚从外面回来,掌柜的就叫住他。

“沈郎君,有你的信。”

沈追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心里一动。

是柳掌柜的笔迹。

他拆开信,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

“沈郎君惠鉴:

小女收到郎君的信,欢喜得很。那包糖,她舍不得吃,藏在枕边,每晚睡前都要看一看。

郎君在汴梁好好考试,小女在陈桥等郎君回来。

——柳大德拜上”

沈追看完,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了。

舍不得吃,藏在枕边,每晚睡前都要看一看。

他的阿沅,前世今生,都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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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试前三日,陈澜忽然派人来请。

沈追跟着来人去了陈宅。这一次,陈澜没有在家里等他,而是直接带他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穿过几条街,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停下。巷子尽头是一座小院,院门紧闭,门前站着两个穿便服的汉子,目光警惕。

陈澜下了车,沈追跟着下来。

“王公在里面等你。”陈澜低声说。

沈追点点头,跟着他进去。

院子里很静,只有几竿瘦竹,几块假山石。正房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人影正坐在窗前看书。

陈澜在门外停住脚步,朝沈追示意:“你自己进去。”

沈追推门进去。

屋里燃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王霁云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追坐下。

王霁云看着他,没有客套,直接开口:“那幅图,我找人查了。你说的那处山谷,确实有西夏人的马场。”

沈追没有说话。

“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追早有准备:“晚辈曾遇异人,得他指点。”

王霁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异人?”他慢悠悠地说,“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异人。你不愿说,我不勉强。但你要知道——在朝堂上,来历不明的东西,是最危险的。”

沈追心中一凛。

他知道王霁云是什么意思——那幅图的来历,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一旦被人追查,就是天大的把柄。

“王公教训得是。”他说,“那幅图,是先父留下的。”

王霁云挑了挑眉:“你父亲?”

“先父沈明义,三十年前曾在太学读书。后来回乡,一直闭门读书。他生前曾游历西北,画下此图。临终前交给晚辈,说或许有用。”

王霁云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现在何处?”

“已故多年。”

王霁云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递给沈追。

“这里是五十两银子,算是那幅图的酬劳。省试在即,你好好考。考完了,若还有空,来见我。”

沈追接过信封,站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王公。”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王霁云在身后说了一句——

“小心赵文华。”

沈追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着王霁云。

烛光下,那位参知政事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日你在赵府门口站着,他看见你了。”王霁云说,“他让人查了你的底细。你小心些。”

沈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多谢王公提醒。”

他推门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赵文华。

他已经开始注意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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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试前一日,沈追没有出门。

他坐在窗前,把那十二篇策论又看了一遍。不是看内容,是看笔迹——要保证每一笔都和前世写的一模一样。

杜维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看书,一会儿念叨,一会儿又跑到窗前往外看。

“沈兄,你一点都不紧张吗?”

“不紧张。”

“你怎么做到的?”

沈追放下手里的纸,看着他。

“杜兄,我问你一个问题。”

杜维赶紧凑过来:“你问。”

“你从小到大,考了多少次试?”

杜维愣了一下,想了想:“那多了去了,县试、府试、发解试……少说也有几十次吧。”

“那这几十次里,有哪一次,你是因为紧张才考中的?”

杜维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沈追继续道:“紧张不会让你多考一分,只会让你写错字、答漏题。所以,紧张有什么用?”

杜维愣在那里,好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沈兄!你说得太对了!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书,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沈追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孩子,倒是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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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道三年,十一月一日,省试开考。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挤满了人。成千上万的举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或故作镇定的脸。

沈追和杜维挤在人群里,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杜维紧张得直咽口水,手里攥着一个平安符,嘴里念念有词。沈追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在人群里缓缓扫过。

忽然,他的目光顿住了。

人群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那是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站在不远处,目光阴冷。

沈追认识他。

赵府的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着人流往前走。

搜检,入场,领卷,入号。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他坐在号舍里,闭目养神。

卯时正,钟声响起。

考试开始。

沈追睁开眼,拿起笔,蘸墨,在卷子上写下名字、籍贯。

然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试题。

第一场,诗、赋、论各一道。

诗题:《赋得冬日早朝》

赋题:《大晟赋》

论题:《治道在宽猛相济论》

和他记忆中的,一字不差。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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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他又是第一个交卷。

走出考场时,阳光正好。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身后,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

有惊愕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不屑的。

他都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人群里那一道阴冷的目光。

那道目光,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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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场,一切顺利。

第三场考完,沈追走出考场,杜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张圆脸笑得像朵花,见了他就扑过来。

“沈兄!沈兄!我答上来了!那道漕运的题,我答上来了!”

沈追点点头:“那就好。”

杜维激动得手舞足蹈:“多亏你提醒我!不然我肯定抓瞎!沈兄,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沈追没理他,朝前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前面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一个人,正看着他。

是陈澜。

沈追走过去,拱手行礼。

“陈先生。”

陈澜点点头,低声道:“王公请你过府一叙。”

沈追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几条街,在一处府邸门口停下。

这一次,不是那座小院,是王霁云的府邸。

正门大开,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陈澜领着沈追进去,穿过几道门,进了一间书房。

王霁云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书。

见沈追进来,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追坐下。

王霁云看着他,忽然问:“考得如何?”

“尚可。”

王霁云笑了笑,把面前那份文书推了过来。

“你看看这个。”

沈追低头看去。

是一份弹劾奏章的抄本。

弹劾的对象,是王霁云。

弹劾的罪名,是“结党营私,把持科道”。

落款处,赫然写着三个字——

“赵文华”

沈追抬起头,看着王霁云。

王霁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那张图,他知道了。”他说,“你进我府上,他也知道了。这道弹章,就是冲你来的。”

沈追沉默片刻,问:“王公打算如何应对?”

王霁云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觉得,我该如何应对?”

沈追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王公若信得过晚辈,晚辈有一策,可解此困。”

王霁云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沈追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王霁云低头看去,瞳孔微微缩了缩。

纸上只有四个字——

“以退为进”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十八九岁的年纪,寒门出身,第一次来汴梁。

可这四个字,分明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才能说出来的。

“你……”王霁云缓缓开口,“到底是什么人?”

沈追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王公,”他说,“晚辈只是一个想活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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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