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三年,十一月二十日,省试放榜。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挤满了人。成千上万的举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卖吃食的小贩趁机摆摊,吆喝声此起彼伏;算命先生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给人测字;还有人专门抬来了梯子,租给那些想抢先看榜的人。
沈追和杜维到的时候,已经是人山人海。
杜维紧张得脸都白了,攥着沈追的袖子不肯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沈兄,我能不能中?我能不能中?你上次说我发解试能中第三,真中了!你这次再给我算算,省试我能中第几?”
沈追没理他,目光在人群里缓缓扫过。
那个赵府的人,今日没有出现。
但他知道,那人一定在某个角落,盯着这里的一切。
“沈兄!”杜维急得直跺脚,“你到底会不会算命?你倒是说句话啊!”
沈追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你急什么?榜马上就贴出来了。”
“我这不是紧张吗!”杜维都快哭了,“要是考不中,我怎么回去见我娘……”
沈追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来汴梁之前,母亲送他到村口,站在晨雾里,身子单薄得像一片叶子。她说:“娘等你回来。”
等他回去。
带着功名回去。
“杜兄,”他说,“你会中的。”
杜维眼睛一亮:“第几名?”
沈追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前世,杜维是落榜的。明道三年省试,他名落孙山,三年后又考了一次,才中了进士。
但这一世,他提前知道了漕运那道题。只要他答得好,未必不能中。
至于第几名——
“看了就知道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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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正,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一群吏员抬着巨大的榜文走出来,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像潮水一样往前涌。有人被挤得摔倒了,有人拼命往前钻,有人站在梯子上使劲张望。
沈追没有挤。
他站在原地,等着人群慢慢散开。
杜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踮着脚尖往那边看,什么都看不见,又回头看看沈追,急得直跺脚。
“沈兄!你怎么不着急啊!”
沈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中了!中了!”
有人从里面挤出来,满脸狂喜,挥舞着手臂往外跑。有人蹲在地上,抱头大哭。有人呆呆地站着,像傻了一样。
杜维的脸色越来越白。
忽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朝他扑过来。
“杜兄!杜兄!”那人满脸通红,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中了!你中了!第三十七名!”
杜维愣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沈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追朝他点了点头。
杜维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他一把抱住沈追,放声大哭:“沈兄!我中了!我真的中了!呜呜呜……”
沈追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杜维哭够了,松开手,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
“沈兄!你呢?你第几名?”
沈追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榜文的方向。
人群渐渐散开了一些。他抬脚往前走,杜维紧紧跟在后面。
走到榜前,他抬起头,从下往上看。
第五十名,没有。
第四十名,没有。
第三十名,没有。
第二十名,没有。
第十名,没有。
杜维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死死攥着沈追的袖子。
第五名,没有。
第四名,没有。
第三名,没有。
第二名——
“沈、沈兄……”杜维的声音在发抖,“第二名不是你的名字……”
沈追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一行。
榜首的位置,写着两个大字——
“沈追”
杜维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省……省元……”他喃喃道,“沈兄,你是省元……”
周围的人群听见这个名字,纷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追身上。
“沈追?哪个是沈追?”
“就是那个第一个交卷的?”
“听说他场场都是第一个交卷,原来不是吹牛……”
“省元!这么年轻!”
议论声四起,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想过来攀谈。
沈追站在那里,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
省元。
明道三年省试第一名。
和他前世一样。
可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杜维追上来,激动得语无伦次:“沈兄!你是省元!省元!咱们得庆祝!得喝酒!得——”
“杜兄,”沈追打断他,“先回客栈。”
杜维愣了一下,见他脸色不对,赶紧闭上嘴,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人群,往外走。
走到街角时,沈追忽然停下脚步。
街对面,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旁站着一个人,正看着他。
是陈澜。
他脸上带着笑,朝他拱了拱手,然后钻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
沈追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嘴角微微弯了弯。
王公的人,来得倒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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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掌柜的已经等在门口了,见了他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沈郎君!恭喜恭喜!省元!咱们客栈出了个省元!”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让,“快请进快请进,今日的酒菜算我的!”
沈追谢过,正要上楼,忽然看见柜台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见沈追进来,他快步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沈郎君,陈桥镇来的信。”
沈追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心里一动。
是柳清荷的笔迹。
他拆开信,走到角落里,就着窗外的光看起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郎君惠鉴:
闻郎君高中省元,欢喜不尽。那包糖,我还留着。每日看上一看,便觉日子好过了许多。
娘说,郎君是有大出息的人,让妾不要痴心妄想。可妾想,痴心妄想一回,又有何妨?
郎君在汴梁好好的,妾在陈桥等你回来。
——柳清荷拜上”
沈追看完,把信折好,贴身收了。
他的阿沅。
前世,她从不敢说这样的话。她总是低着头,小声说话,生怕被人听见。她说:“我一个商贾之女,能嫁给郎君,已经是高攀了。”
这辈子,她敢说了。
“痴心妄想一回,又有何妨?”
沈追站在那里,嘴角弯了弯。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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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杜维非要拉着他去喝酒。
沈追拗不过他,跟着去了街口的小酒馆。
酒馆里人不多,杜维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给他倒满,自己先干了一杯。
“沈兄!”他脸红红的,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我杜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沈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沈兄,你跟我说实话,”杜维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到底是不是神仙?”
沈追放下酒杯,看着他。
“杜兄,我问你一个问题。”
杜维赶紧坐直:“你问。”
“如果我是神仙,你还会跟我做朋友吗?”
杜维愣了一下,随即一拍桌子:“那当然!神仙朋友,更得交!”
沈追笑了。
“那就当我是神仙吧。”
杜维眨眨眼,忽然又问:“那神仙,你能不能告诉我,殿试我能中第几名?”
沈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杜兄,”他说,“殿试的事,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事?”
“不管中第几名,你都会是个好官。”
杜维愣住了。
他看着沈追,眼眶慢慢红了。
“沈兄……”他哽咽道,“你、你这话比算命还灵……”
沈追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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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追刚起床,就有人来敲门。
是陈澜派来的人,请他过府一叙。
沈追收拾停当,跟着来人去了陈宅。
这一次,陈澜没有带他去王府,而是直接在自己的书房里见了他。
“王公让我转告你,”陈澜开门见山,“那道弹章,他压下去了。”
沈追心中一动。
“以退为进”那四个字,王霁云听进去了。
“赵文华那边呢?”他问。
陈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赵文华这几天焦头烂额。他弹劾王公结党,可王公主动上书请辞,说自己年迈体衰,不堪重任。你猜官家怎么说的?”
沈追当然知道。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戏码。请辞是假,试探是真。官家若准了,那就是真的失势;若不准,还要温言抚慰,那弹劾的人,就要倒霉了。
“官家不准,还要王公好好辅佐朝政。”他说。
陈澜的眼睛亮了。
“你怎么知道?”
沈追没有回答,只是问:“赵文华呢?”
陈澜的笑容更深了。
“赵文华被官家叫去训了一顿,说他‘妄议大臣,挑拨君臣’。虽然没降职,但脸面丢尽了。这几天称病不出,躲在家里不敢见人。”
沈追沉默了一会儿。
赵文华,吃了哑巴亏。
可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先生,”他说,“赵文华那边,还请王公多留意。此人睚眦必报,这次吃了亏,一定会找机会报复。”
陈澜点点头:“王公知道。他让我告诉你——殿试之前,不要再出门了。好好准备,中了进士再说。”
沈追站起身,拱手行礼。
“多谢王公,多谢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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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宅出来,沈追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在街上慢慢走。
赵文华称病不出。
那赵府的人,今日应该也不会盯梢了。
他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宅院前停下。
院门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两个字——
“沈宅”
这是他前几天刚租下的。
省试之后,他就从客栈搬了出来。客栈太嘈杂,人来人往,不方便。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清静。几竿瘦竹,一口小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正房三间,一间做书房,一间做卧房,一间空着,留给以后。
他走进书房,在窗前坐下。
窗外,夕阳正浓,把院子染成一片暖红。
他从怀里掏出柳清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妾想,痴心妄想一回,又有何妨?”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了。
然后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信。
只有几个字——
“等我回来。
——沈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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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道三年,十二月。
殿试的日子,定在来年三月。
还有三个月。
沈追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
三个月后,他就要走进集英殿,在那张御前放置的几案上,写下他这一世的答卷。
三个月后,他就会成为进士,正式踏入朝堂。
三个月后,他就会离那个人,更近一步。
他把那封信封好,放在桌上。
明天,托人送去陈桥。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腊月的寒意。
他看着远处汴梁城的万家灯火,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阿沅,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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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