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追从那座小院里出来时,天正下着雪。细碎的雪花飘飘扬扬,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肩上,落在汴梁城千千万万的屋顶上。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都回家祭灶去了。只有几个卖炭的老汉还蹲在街角,缩着脖子,面前放着几筐黑乎乎的炭。
沈追踩着薄薄的积雪,往陈澜的宅子走去。
走了没多远,忽然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喊:“沈兄!沈兄!”
沈追回头,是杜维。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棉袍,头上戴着暖帽,一张圆脸冻得通红,却笑呵呵的。
“沈兄,我正要去寻你呢!”他跑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我娘从老家捎来的腊肉,你尝尝!”
沈追接过,看了看那油纸包,又看了看杜维。
“你娘给你捎的,你给我做什么?”
杜维挠挠头:“我娘捎了一大堆,我一个人吃不完。再说了,沈兄你帮了我那么多,这点东西算什么?”
沈追沉默了一瞬,把油纸包收进袖中。
“多谢。”
杜维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问:“沈兄,你听说了吗?赵文华又上书了。”
沈追脚步一顿。
“上书什么?”
“弹劾王公。”杜维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说是王公在省试期间私见举子,有舞弊之嫌。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说的就是沈兄你。”
沈追没有说话。
赵文华,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沈兄,你怎么办?”杜维一脸担心,“这事要是闹大了,你的殿试……”
“没事。”沈追打断他。
杜维愣了:“没事?”
沈追继续往前走,淡淡道:“他要是能把我怎么样,就不会上书了。”
杜维眨眨眼,没太听懂。
但他见沈追一脸平静,心里的担忧也散了几分。
“那就好,那就好……”他跟在沈追身边,“沈兄,你去哪儿?”
“见一个人。”
“什么人?”
沈追看了他一眼。
杜维立刻捂住嘴:“我不问,我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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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沈追坐在客座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陈澜坐在对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都听说了?”
沈追点点头。
陈澜笑了笑,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
“你自己看看。”
沈追接过,低头看去。
是一份御批的抄本。上面是赵文华的弹章,下面是官家的朱批——
“所奏不实,毋庸再议。”
沈追抬起头,看着陈澜。
陈澜的笑容更深了。
“王公让我转告你——赵文华这一次,把自己坑了。他弹劾王公私见举子,可王公见你,是在省试之前,还是在我那宅子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拿不出证据,官家最厌恶这种捕风捉影的弹劾。所以……”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另一份东西,递过来。
“这是给你的。”
沈追接过,是一张纸,上面是几行字——
“殿试策问,当以实务为要。今上留心边事,尤重西北。切记。”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章:“霁云”
沈追看完,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多谢王公,多谢陈先生。”
陈澜摆摆手:“不必谢我。王公是看你是个可造之材,才愿意提携你。殿试之上,好好发挥,莫要辜负了王公的期望。”
沈追点头。
他站起身,正要告辞,陈澜忽然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沈追回头。
陈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赵文华虽然这次栽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殿试之后,你入了仕途,他一定会找机会报复你。王公让我问你——你怕不怕?”
沈追沉默了一瞬。
怕?
他前世死在赵文华手里,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陈先生,”他说,“请转告王公——我怕的不是赵文华,我怕的是,来不及看着他倒台。”
陈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欣慰,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好,”他说,“这话,我一定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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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宅出来,雪已经停了。
沈追踩着薄薄的积雪往回走,脑子里想着王霁云那张纸条上的话。
“今上留心边事,尤重西北。”
西北。
西夏。
他想起前世殿试那年的策问题,问的是“治道”。那时他答得中规中矩,得了二甲进士。
但这一世,如果他能在策问里融入西北边防的见解,未必不能更进一层。
只是……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蝴蝶效应,会不会让殿试题目也变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题目变不变,他都有准备。
这三个月,他除了温习经义,还把他能记得的所有关于西北边防的奏章、边报、地理志,都默写了一遍。那些东西,足够他写出一篇言之有物的策论。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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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沈追收到一封从陈桥来的信。
还是柳清荷的笔迹。
他拆开信,在窗前坐下。
信比上次长了一些——
“沈郎君惠鉴:
收到郎君的回信,妾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那封信,妾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娘说妾痴了,妾也不管。
郎君说‘等我回来’,妾便等着。等多久都等。
腊月里下了几场雪,书铺的生意淡了些,爹爹整日闲在家里,总念叨郎君。他说郎君是个有大出息的人,让妾不要耽误郎君的前程。妾说,妾不耽误,妾就等着。
郎君在汴梁好好考试,妾每日为郎君祈福。
等郎君回来。
——柳清荷拜上”
沈追看完,把信折好,和之前那封放在一起。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又下雪了。
他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那一年,他中了进士,回乡祭祖。路过陈桥镇时,他特意去书铺看了一眼。柳清荷站在柜台后面,见他进来,脸腾地红了。她低着头,小声说:“恭喜沈郎君。”
他买了几本书,就离开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后来他娶了京中一位官员的女儿,在汴梁安了家。再后来,他被贬官,被下狱,被处斩。
临死前,他想起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她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脸红的模样。
窗外,雪越下越大。
沈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阿沅,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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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道四年,三月初一,殿试前一日。
沈追坐在书房里,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笔墨、砚台、水注、干粮,还有那块平安符——是杜维硬塞给他的,说是他娘从庙里求来的。
杜维坐在他对面,紧张得直搓手。
“沈兄,明天就是殿试了,你紧不紧张?”
沈追没说话。
杜维自顾自地说:“我紧张死了,昨晚都没睡着。你说官家会不会亲自来看?会不会问我们话?要是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沈追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
“杜兄。”
杜维赶紧闭嘴:“怎么了?”
“你还记得,发解试之前,你是怎么说的吗?”
杜维眨眨眼:“怎么说的?”
“你说你紧张得腿都软了。”沈追说,“后来呢?”
杜维想了想:“后来……中了。”
“省试之前呢?”
“也紧张……也中了。”
沈追看着他,没说话。
杜维愣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沈兄!我懂了!紧张也没用,是不是?”
沈追点点头。
杜维嘿嘿笑了两声,挠挠头:“那、那我不紧张了……不紧张了……”
可他的手,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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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道四年,三月初二,殿试。
天还没亮,沈追就起了床。
他换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是母亲亲手缝的那件。虽然旧了,但干净、平整,穿在身上,像带着母亲的温度。
洗漱,吃饭,检查东西。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杜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新做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他出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兄,我、我准备好了。”
沈追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
两人并肩往外走。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都是去参加殿试的举子。有的坐车,有的步行,有的被家人簇拥着,有的形单影只。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期待、紧张、兴奋、恐惧,混在一起。
沈追走得不快不慢。
杜维跟在他身边,慢慢的不那么紧张了。
“沈兄,”他小声说,“你跟在我旁边,我就不怕了。”
沈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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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集英殿。
巍峨的大殿矗立在晨光中,金色的琉璃瓦闪闪发光。殿前站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肃然而立。
三百名贡士按次序入场,在殿内指定的位置站好。
沈追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抬头看去。
御座高高在上,空着。御座两旁,站着两排大臣,穿着各色官袍,神情肃穆。
他的目光从那些大臣脸上缓缓扫过。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王霁云,站在文官前列,面色平静。有赵文华,站在另一边,目光阴沉,正看着他。
目光相遇的一瞬间,沈追没有躲闪。
他就那样看着赵文华,看着这个前世害死他满门的人。
赵文华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时,钟声响起。
“皇上驾到——”
所有人跪伏在地。
沈追低着头,听见脚步声从身边经过,一步一步,走向御座。
“平身。”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沈追站起身,终于看见了那个人。
大晟的皇帝,赵祯。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袍子,坐在御座上。他的目光从下面三百名贡士脸上扫过,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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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题发下来的时候,沈追的心跳快了一瞬。
他低头看去——
“问:国家西有夏寇,北有契丹,边患不息,府库日虚。欲安边境,当先实仓廪;欲实仓廪,当先足百姓。然则足民实边之术,其要安在?试详陈之。”
沈追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这道题,和前世不一样。
前世殿试的策题,问的是“治道”,宽泛得很。这道题,却直指边防、财政、民生,比前世具体得多,也难得多。
但……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道题,他准备了。
他提笔蘸墨,在卷子上写下第一行字——
“臣对:臣闻古之善为国者,必先固其本。本固则末自茂,源深则流自长……”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沙沙沙。
他一口气写了三千字,从屯田、互市、减税、练兵几个方面,详细论述了如何“足民实边”。
写到一半时,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挠头,有人在纸上涂了又改。
他都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字,没有涂改,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太阳已经移到中天,大概过了两个时辰。
他是第一个写完的。
监考官走过来,把他的卷子收走。临走时,多看了他一眼。
沈追站起身,悄悄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然后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别人交卷,等着殿试结束,等着那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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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时,钟声终于响起。
“停笔——”
所有人放下笔,由监考官把卷子收走。
然后,他们被带出大殿,在偏殿里等候。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杜维坐在沈追旁边,脸色发白,手心全是汗。
“沈兄,”他压低声音,“我写得不好……最后一道问策,我答得乱七八糟……”
沈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杜维能中第几名。
但他知道,这一次,杜维至少答上了。前世他连答都没答完。
“别急,”他说,“等结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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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正,结果出来了。
一个太监站在殿前,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开始唱名。
“明道四年殿试,一甲第一名——”
全场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沈追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袖子里的手却攥紧了。
“沈追——”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时,沈追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
太监还在继续唱名:“一甲第二名,王珪。一甲第三名,李常。二甲第一名,杜维……”
杜维愣住了。他松开沈追,呆呆地看着那个太监。“二甲……第一名?”他喃喃道,“传胪?我是传胪?”
沈追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恭喜,杜传胪。”
杜维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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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沈追没有睡。
他坐在临时落脚的客栈里,面前放着那份御赐的状元袍服,大红的颜色,在烛光下格外鲜艳。
窗外,月亮很圆。
他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月圆之夜。他跪在刑场,看着阿沅的头滚出去三丈远。
现在,他穿着状元袍服,坐在这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赵文华,”他轻声说,“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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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追在城南一条小巷里寻到一座小院。院子不大,但清静,几竿瘦竹,一口小缸,正房三间。他当场付了定金,约定月底搬入。
回到客栈,他铺开纸笔,给陈桥镇写信。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等我回来。
——沈追”
信封上,他写下“柳清荷亲启”。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