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3-07 00:48:20

明道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追从那座小院里出来时,天正下着雪。细碎的雪花飘飘扬扬,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肩上,落在汴梁城千千万万的屋顶上。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都回家祭灶去了。只有几个卖炭的老汉还蹲在街角,缩着脖子,面前放着几筐黑乎乎的炭。

沈追踩着薄薄的积雪,往陈澜的宅子走去。

走了没多远,忽然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喊:“沈兄!沈兄!”

沈追回头,是杜维。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棉袍,头上戴着暖帽,一张圆脸冻得通红,却笑呵呵的。

“沈兄,我正要去寻你呢!”他跑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我娘从老家捎来的腊肉,你尝尝!”

沈追接过,看了看那油纸包,又看了看杜维。

“你娘给你捎的,你给我做什么?”

杜维挠挠头:“我娘捎了一大堆,我一个人吃不完。再说了,沈兄你帮了我那么多,这点东西算什么?”

沈追沉默了一瞬,把油纸包收进袖中。

“多谢。”

杜维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问:“沈兄,你听说了吗?赵文华又上书了。”

沈追脚步一顿。

“上书什么?”

“弹劾王公。”杜维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说是王公在省试期间私见举子,有舞弊之嫌。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说的就是沈兄你。”

沈追没有说话。

赵文华,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沈兄,你怎么办?”杜维一脸担心,“这事要是闹大了,你的殿试……”

“没事。”沈追打断他。

杜维愣了:“没事?”

沈追继续往前走,淡淡道:“他要是能把我怎么样,就不会上书了。”

杜维眨眨眼,没太听懂。

但他见沈追一脸平静,心里的担忧也散了几分。

“那就好,那就好……”他跟在沈追身边,“沈兄,你去哪儿?”

“见一个人。”

“什么人?”

沈追看了他一眼。

杜维立刻捂住嘴:“我不问,我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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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沈追坐在客座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陈澜坐在对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都听说了?”

沈追点点头。

陈澜笑了笑,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

“你自己看看。”

沈追接过,低头看去。

是一份御批的抄本。上面是赵文华的弹章,下面是官家的朱批——

“所奏不实,毋庸再议。”

沈追抬起头,看着陈澜。

陈澜的笑容更深了。

“王公让我转告你——赵文华这一次,把自己坑了。他弹劾王公私见举子,可王公见你,是在省试之前,还是在我那宅子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拿不出证据,官家最厌恶这种捕风捉影的弹劾。所以……”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另一份东西,递过来。

“这是给你的。”

沈追接过,是一张纸,上面是几行字——

“殿试策问,当以实务为要。今上留心边事,尤重西北。切记。”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章:“霁云”

沈追看完,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多谢王公,多谢陈先生。”

陈澜摆摆手:“不必谢我。王公是看你是个可造之材,才愿意提携你。殿试之上,好好发挥,莫要辜负了王公的期望。”

沈追点头。

他站起身,正要告辞,陈澜忽然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沈追回头。

陈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赵文华虽然这次栽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殿试之后,你入了仕途,他一定会找机会报复你。王公让我问你——你怕不怕?”

沈追沉默了一瞬。

怕?

他前世死在赵文华手里,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陈先生,”他说,“请转告王公——我怕的不是赵文华,我怕的是,来不及看着他倒台。”

陈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欣慰,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好,”他说,“这话,我一定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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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宅出来,雪已经停了。

沈追踩着薄薄的积雪往回走,脑子里想着王霁云那张纸条上的话。

“今上留心边事,尤重西北。”

西北。

西夏。

他想起前世殿试那年的策问题,问的是“治道”。那时他答得中规中矩,得了二甲进士。

但这一世,如果他能在策问里融入西北边防的见解,未必不能更进一层。

只是……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蝴蝶效应,会不会让殿试题目也变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题目变不变,他都有准备。

这三个月,他除了温习经义,还把他能记得的所有关于西北边防的奏章、边报、地理志,都默写了一遍。那些东西,足够他写出一篇言之有物的策论。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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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沈追收到一封从陈桥来的信。

还是柳清荷的笔迹。

他拆开信,在窗前坐下。

信比上次长了一些——

“沈郎君惠鉴:

收到郎君的回信,妾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那封信,妾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娘说妾痴了,妾也不管。

郎君说‘等我回来’,妾便等着。等多久都等。

腊月里下了几场雪,书铺的生意淡了些,爹爹整日闲在家里,总念叨郎君。他说郎君是个有大出息的人,让妾不要耽误郎君的前程。妾说,妾不耽误,妾就等着。

郎君在汴梁好好考试,妾每日为郎君祈福。

等郎君回来。

——柳清荷拜上”

沈追看完,把信折好,和之前那封放在一起。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又下雪了。

他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那一年,他中了进士,回乡祭祖。路过陈桥镇时,他特意去书铺看了一眼。柳清荷站在柜台后面,见他进来,脸腾地红了。她低着头,小声说:“恭喜沈郎君。”

他买了几本书,就离开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后来他娶了京中一位官员的女儿,在汴梁安了家。再后来,他被贬官,被下狱,被处斩。

临死前,他想起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她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脸红的模样。

窗外,雪越下越大。

沈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阿沅,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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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道四年,三月初一,殿试前一日。

沈追坐在书房里,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笔墨、砚台、水注、干粮,还有那块平安符——是杜维硬塞给他的,说是他娘从庙里求来的。

杜维坐在他对面,紧张得直搓手。

“沈兄,明天就是殿试了,你紧不紧张?”

沈追没说话。

杜维自顾自地说:“我紧张死了,昨晚都没睡着。你说官家会不会亲自来看?会不会问我们话?要是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沈追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

“杜兄。”

杜维赶紧闭嘴:“怎么了?”

“你还记得,发解试之前,你是怎么说的吗?”

杜维眨眨眼:“怎么说的?”

“你说你紧张得腿都软了。”沈追说,“后来呢?”

杜维想了想:“后来……中了。”

“省试之前呢?”

“也紧张……也中了。”

沈追看着他,没说话。

杜维愣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沈兄!我懂了!紧张也没用,是不是?”

沈追点点头。

杜维嘿嘿笑了两声,挠挠头:“那、那我不紧张了……不紧张了……”

可他的手,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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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道四年,三月初二,殿试。

天还没亮,沈追就起了床。

他换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是母亲亲手缝的那件。虽然旧了,但干净、平整,穿在身上,像带着母亲的温度。

洗漱,吃饭,检查东西。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杜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新做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他出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兄,我、我准备好了。”

沈追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

两人并肩往外走。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都是去参加殿试的举子。有的坐车,有的步行,有的被家人簇拥着,有的形单影只。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期待、紧张、兴奋、恐惧,混在一起。

沈追走得不快不慢。

杜维跟在他身边,慢慢的不那么紧张了。

“沈兄,”他小声说,“你跟在我旁边,我就不怕了。”

沈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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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集英殿。

巍峨的大殿矗立在晨光中,金色的琉璃瓦闪闪发光。殿前站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肃然而立。

三百名贡士按次序入场,在殿内指定的位置站好。

沈追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抬头看去。

御座高高在上,空着。御座两旁,站着两排大臣,穿着各色官袍,神情肃穆。

他的目光从那些大臣脸上缓缓扫过。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王霁云,站在文官前列,面色平静。有赵文华,站在另一边,目光阴沉,正看着他。

目光相遇的一瞬间,沈追没有躲闪。

他就那样看着赵文华,看着这个前世害死他满门的人。

赵文华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时,钟声响起。

“皇上驾到——”

所有人跪伏在地。

沈追低着头,听见脚步声从身边经过,一步一步,走向御座。

“平身。”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沈追站起身,终于看见了那个人。

大晟的皇帝,赵祯。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袍子,坐在御座上。他的目光从下面三百名贡士脸上扫过,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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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题发下来的时候,沈追的心跳快了一瞬。

他低头看去——

“问:国家西有夏寇,北有契丹,边患不息,府库日虚。欲安边境,当先实仓廪;欲实仓廪,当先足百姓。然则足民实边之术,其要安在?试详陈之。”

沈追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这道题,和前世不一样。

前世殿试的策题,问的是“治道”,宽泛得很。这道题,却直指边防、财政、民生,比前世具体得多,也难得多。

但……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道题,他准备了。

他提笔蘸墨,在卷子上写下第一行字——

“臣对:臣闻古之善为国者,必先固其本。本固则末自茂,源深则流自长……”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沙沙沙。

他一口气写了三千字,从屯田、互市、减税、练兵几个方面,详细论述了如何“足民实边”。

写到一半时,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挠头,有人在纸上涂了又改。

他都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字,没有涂改,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太阳已经移到中天,大概过了两个时辰。

他是第一个写完的。

监考官走过来,把他的卷子收走。临走时,多看了他一眼。

沈追站起身,悄悄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然后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别人交卷,等着殿试结束,等着那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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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时,钟声终于响起。

“停笔——”

所有人放下笔,由监考官把卷子收走。

然后,他们被带出大殿,在偏殿里等候。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杜维坐在沈追旁边,脸色发白,手心全是汗。

“沈兄,”他压低声音,“我写得不好……最后一道问策,我答得乱七八糟……”

沈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杜维能中第几名。

但他知道,这一次,杜维至少答上了。前世他连答都没答完。

“别急,”他说,“等结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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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正,结果出来了。

一个太监站在殿前,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开始唱名。

“明道四年殿试,一甲第一名——”

全场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沈追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袖子里的手却攥紧了。

“沈追——”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时,沈追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

太监还在继续唱名:“一甲第二名,王珪。一甲第三名,李常。二甲第一名,杜维……”

杜维愣住了。他松开沈追,呆呆地看着那个太监。“二甲……第一名?”他喃喃道,“传胪?我是传胪?”

沈追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恭喜,杜传胪。”

杜维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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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沈追没有睡。

他坐在临时落脚的客栈里,面前放着那份御赐的状元袍服,大红的颜色,在烛光下格外鲜艳。

窗外,月亮很圆。

他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月圆之夜。他跪在刑场,看着阿沅的头滚出去三丈远。

现在,他穿着状元袍服,坐在这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赵文华,”他轻声说,“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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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追在城南一条小巷里寻到一座小院。院子不大,但清静,几竿瘦竹,一口小缸,正房三间。他当场付了定金,约定月底搬入。

回到客栈,他铺开纸笔,给陈桥镇写信。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等我回来。

——沈追”

信封上,他写下“柳清荷亲启”。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