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3-07 00:48:34

明道四年,三月初五,状元游街。

天刚蒙蒙亮,汴梁城的百姓就涌上街头,把御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酒楼的窗户全打开了,临街的屋顶上也站满了人,连树枝上都攀着几个半大孩子。

“来了来了!状元的队伍过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街的尽头。

沈追骑在御赐的白马上,身上穿着大红的状元袍服,头上戴着金花乌纱帽,胸前十字披红。阳光照在他身上,那红色亮得耀眼。

他面色平静,目光平视前方,不左顾右盼,不倨傲,也不畏缩。

“好俊的状元郎!”人群里有人喊。

“听说才十九岁!”

“寒门出身,陈桥镇的!”

“了不得了不得……”

沈追听在耳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想起前世,他也曾这样游街。那时他心里满是得意,觉得自己终于出人头地了,觉得这汴梁城都是他的了。

现在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队伍缓缓前行,穿过御街,穿过州桥,穿过汴梁城最繁华的街市。

走到一处街角时,沈追的目光忽然顿了顿。

街角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衫,面白无须,正是赵府那个盯了他几个月的人。

那人的目光阴冷,和沈追对视了一瞬,然后垂下眼,钻进了马车。

沈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赵文华的人,还在盯着他。

但他不在乎了。

从今天起,他是天子门生,是新科状元。赵文华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明面上动他。

至于暗地里——

沈追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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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街结束,沈追回到那座小院。

院子里已经堆满了贺礼,都是这几天送来的。有同年送的,有官员送的,还有些不认识的人送的。他一概没拆,让杜维帮忙登记造册,等以后慢慢还礼。

杜维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堆礼单发愁,见他进来,苦着脸抬起头。

“沈兄,这些东西怎么办?我算了一上午,算得头都大了。”

沈追走过去,看了看那堆礼单。

“不急,”他说,“先放着。”

杜维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对了,今早有人送来的,陈桥镇的。”

沈追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心里一暖。

是柳清荷的笔迹。

他拆开信,走到书房里,在窗前坐下。

信不长——

“沈郎君惠鉴:

听闻郎君高中状元,妾欢喜得哭了。娘也哭了,爹爹也红了眼眶。整个陈桥镇都轰动了,说咱们镇出了个状元。

郎君什么时候回来?妾想……妾想见郎君一面。

就一面。

——柳清荷拜上”

沈追看完,把信折好,和之前那几封放在一起。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汴梁城的春天已经来了,柳树发了新芽,桃花开了满树。

“是该回去了。”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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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道四年,三月十八,沈追离京还乡。

此前几日,他已将太常寺的公务交接清楚,又去王霁云府上辞行。王霁云叮嘱他路上小心,又派了两名护卫随行。

临行前,他去了一趟王霁云的府上。

王霁云在书房里见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问:“回去多久?”

“一个月。”沈追说,“祭祖、安顿家母,然后回京赴任。”

王霁云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

“这是你的任命。太常寺协律郎,正八品。清贵之职,不累,正好让你熟悉熟悉朝堂。”

沈追接过,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多谢王公。”

王霁云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一去,赵文华那边,怕是会有动作。”

沈追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王公放心,”他说,“晚辈心里有数。”

王霁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我越来越看不透了。”他说,“有时候觉得你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有时候又觉得你像个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沈追没有说话。

王霁云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沈追站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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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府出来,沈追直接去了陈宅,向陈澜辞行。

陈澜送他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赵文华的人,还在盯着你。路上小心些。”

沈追点点头。

他早就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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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沈追启程还乡。

同行的有杜维——他也告了假,要回家省亲。还有两个随从,是王霁云派来的,说是保护他的安全。

马车出了汴梁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杜维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渐渐熟悉的景色,激动得坐不住。

“沈兄!快看快看,那棵树,我上次路过的时候就见过!”

沈追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杜维絮叨了一路,他也不嫌烦,只是偶尔应一声。

走了两天,官道两旁渐渐出现熟悉的村镇。

陈桥镇,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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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二,傍晚。

马车在镇口停下。

沈追下了车,站在那条熟悉的土路上,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

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暖红色,槐树、土墙、茅屋,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杜维也从车上跳下来,站在他身边。

“沈兄,我先回杜家庄了,过几天来找你!”

沈追点点头。

杜维坐上另一辆马车,往东边去了。

沈追转过身,朝陈桥村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

村口的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姑娘,穿着豆绿色的褙子,乌黑的头发挽成双鬟髻,用青色的带子系着。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柳清荷。

沈追站在原地,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暖暖的。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嘴角却弯着,想笑,又想哭。

沈追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他中状元后回乡,没有见到她。他不知道她在等他,他也没想过要去找她。

这一世,她在这里。

她一直在等他。

沈追抬脚,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脚步。

柳清荷仰着头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

“沈郎君……”她哽咽道,“你、你真的回来了……”

沈追看着她。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比前世这个时候,多了几分少女的羞涩,少了几分后来被生活磨出的疲惫。

“阿沅。”他忽然开口。

柳清荷愣了一下。

“你……你叫我什么?”

沈追没有解释,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给你的。”

柳清荷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包桂花糖,比上次那包更大、更精致。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郎君……”

沈追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柳清荷僵住了,脸腾地红透,连耳尖都红了。

“我回来了。”沈追说,“以后,不走了。”

柳清荷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

夕阳西下,晚风轻柔。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等了这么久,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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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追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远远地,他就看见那间破屋的窗口亮着昏黄的灯光。母亲还没睡,在等他。

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灶房的门开了,母亲端着油灯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住了。

“追儿……?”

沈追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肩。

“娘,我回来了。”

母亲看着他的脸,看着他一身的状元袍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摸着他的肩,摸着他的衣服,像是要确认他真的回来了。

“追儿,”她哑着嗓子,“我儿……我儿真的中了状元……”

沈追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双手,比几个月前更粗糙了,骨节更突出了。他知道,他不在的日子,母亲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一定吃了很多苦。

“娘,”他说,“儿子回来了。以后,您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母亲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她拉着他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饿了吧?娘给你做饭……家里还有几个鸡蛋,是你上次走之前买的,娘一直没舍得吃……”

沈追看着她的背影,眼眶也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母亲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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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沈追家里热闹起来。

先是村里的乡亲们来道贺,提着一篮子鸡蛋、一只鸡、几尺布,挤满了那间破屋。母亲笑得合不拢嘴,一会儿给人倒茶,一会儿给人抓瓜子,忙得脚不沾地。

然后是镇上的乡绅们来拜见,穿着绸衫,坐着轿子,带着厚厚的贺礼。沈追一概不见,只让母亲收了礼,记了名,以后慢慢还礼。

再然后是县太爷亲自来了,坐着绿呢大轿,带着一班衙役,在村口就被沈追拦下了。

“父母官驾临,沈某有失远迎。”沈追拱手道,“只是家中简陋,不便待客。改日沈某亲自去县衙拜谢。”

县太爷满脸堆笑,连说不敢不敢,留下贺礼,灰溜溜地走了。

最后来的,是三叔公沈德厚。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大张旗鼓,而是选了一个傍晚,只带着那个账房先生,悄悄来到沈追家。

沈追正在院子里陪母亲择菜,听见敲门声,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沈德厚站在门外,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过分冷淡,像是一个长辈来看望晚辈。

“文远啊,”他说,“听说你回来了,三叔公来看看你。”

沈追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德厚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怎么,不请三叔公进去坐坐?”

沈追侧身让开。

沈德厚进了院子,目光扫了一圈——塌了半边的土墙,荆棘围成的篱笆,破旧的窗户,还有那个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的老妇人。

他的目光在那个老妇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看向沈追。

“文远出息了。”他说,“三叔公替你高兴。”

沈追没有说话。

母亲从灶房门口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族长,这个曾经让她害怕了二十年的人。

“娘,”沈追说,“您进屋歇着。”

母亲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沈追这才看向沈德厚。

“三叔公今日来,有什么事?”

沈德厚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递过来。

“这是族里的一点心意,给状元公贺喜。”

沈追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那个木匣,又看着沈德厚的脸。

“三叔公,”他说,“八十贯的事,查清楚了吗?”

沈德厚的笑容凝固了。

他身后的账房先生,脸色也变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沈德厚慢慢把木匣收回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文远,”他叹了口气,“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现在是状元,前途无量。何必揪着这些陈年旧事不放?”

沈追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老脸上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精明、算计、深不可测。

“三叔公,”沈追说,“我爹是怎么死的?”

沈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爹……是痨病死的。大家都知道。”

沈追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让沈德厚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文远,”他干笑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追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意思。夜深了,三叔公请回吧。”

沈德厚站在那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说,“状元公有出息了,三叔公不打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文远,”他头也不回地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好好做你的官,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这对你,对我,都好。”

说完,他抬脚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沈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破旧的院门。

井水不犯河水?

晚了。

从他重生那一刻起,从他看见母亲还活着那一刻起,从他想起父亲死得不明不白那一刻起——

这件事,就没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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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追坐在窗前,就着油灯,慢慢写着什么。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糖水。

“追儿,喝点糖水再写。”

沈追接过碗,喝了一口。

母亲在他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追儿,三叔公他……你打算怎么办?”

沈追放下碗,看着她。

“娘,您想怎么办?”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娘不知道。娘只知道,你爹死那年,他来过咱们家。你爹见了他之后,没几天就……就走了。”

沈追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他来咱们家?说了什么?”

母亲摇摇头:“娘不知道。你爹让他进屋,两个人在里头说话。说了很久,娘在外面等着。后来三叔公走了,你爹出来,脸色很不好看。娘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没过几天,他就……就病倒了。”

沈追没有说话。

他想起前世,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母亲从来没跟他说过。

是怕他惹事?还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娘,”他说,“这件事,您放心。儿子会查清楚的。”

母亲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追儿,娘不要你报仇。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沈追握住她的手。

“娘,您放心。儿子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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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追去了镇上。

他先去了集贤书铺。

柳掌柜见他进来,眼睛都亮了,快步迎上来。

“沈状元!快请快请!”

沈追笑着拱了拱手,目光往那道门帘瞟了一眼。

柳掌柜看在眼里,笑得意味深长。

“清荷在后院呢,我去叫她?”

沈追摇摇头:“不用,我一会儿去看她。”

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柳掌柜,有件事想请教。”

柳掌柜见他神色郑重,也收了笑。

“沈状元请说。”

“三十年前,我父亲在太学读书的事,你知道多少?”

柳掌柜愣了一下,想了想。

“这个……我听说过一些。你父亲当年在太学很出名,文章写得好,好多人都知道。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退学了。再后来,就回陈桥了。”

“退学?”沈追眉头微皱,“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柳掌柜摇摇头,“太学的事,咱们也打听不着。”

沈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多谢柳掌柜。”

他转身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柳掌柜,”他头也不回地说,“等我跟清荷定了亲,请你喝喜酒。”

柳掌柜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

等他反应过来,沈追已经掀开门帘,进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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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不大,种着几畦菜,墙角有一棵枣树。柳清荷正蹲在菜畦边浇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他,她的脸腾地红了。

“沈、沈郎君……”

沈追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柳清荷低着头,不敢看他,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阿沅。”沈追忽然开口。

柳清荷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你为什么总叫我阿沅?”

沈追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他说,“我认识你很久了。”

柳清荷眨眨眼,满脸困惑。

“可我们……才认识几个月……”

沈追没有解释。

他只是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给你的。”

柳清荷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只银簪子。成色很好,做工精细,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荷花。

她的眼睛亮了,随即又红了。

“沈郎君,这……这太贵重了……”

沈追看着她,忽然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根簪子。

“别动。”

柳清荷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沈追把那根簪子,轻轻插进她的发髻里。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阿沅,”他说,“等我办完一件事,就来娶你。”

柳清荷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这一次,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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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