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3-07 00:48:48

沈追从柳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那根簪子插进柳清荷发间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和笑容,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

可他没有多留。

父亲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拔出来,他没法安心做任何事。

回到家中,母亲正在灶房里忙活,见他进来,擦了擦手迎出来。

“追儿,饿了吧?饭马上就好。”

沈追拉住她:“娘,不忙。您先坐下,我有个事儿想问您。”

母亲见他神色郑重,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他在院子里坐下。

“娘,您再仔细想想,我爹死之前那几天,除了三叔公来过,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不寻常的事?什么人来找过他?他说过什么话?”

母亲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你爹死前那几天,有个人来找过他。是个生面孔,穿得挺体面,像是从大地方来的。你爹见了那个人之后,回来脸色就不对,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我问他是谁,他只说是太学的故人,旁的什么都不肯说。”

沈追心头一跳。

太学的故人。

“那个人长什么样?您还记得吗?”

母亲摇摇头:“二十多年了,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高高瘦瘦的,留着一把胡子,说话带着点汴梁口音。”

沈追沉默了一会儿。

汴梁口音,太学故人。

这个人,很可能是知道父亲当年遭遇的关键。

“娘,那个人后来还来过吗?”

母亲想了想,又摇摇头:“没有。就那一次。”

沈追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

父亲从太学退学,回到陈桥,娶妻生子,看似平静地过了几年。然后忽然有一天,一个太学故人来找他,没过几天,他就死了。

那个故人,是谁?来找他做什么?是不是带来了什么消息,或者威胁?

“娘,爹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比如书信、手稿之类的东西?”

母亲愣了一下,想了想,忽然站起身,往屋里走。

“你等等,娘去找找。”

她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半天,最后捧着一个满是灰尘的小木匣出来。

“这是你爹留下的,娘一直收着,没舍得扔。你看看里头有没有你要的东西。”

沈追接过木匣,打开。

里头是几本发黄的书,几张写满字的纸,还有一块玉佩。

他把那几张纸拿出来,一张一张看。

大部分是父亲当年读书时的笔记,抄录的经义,写的策论。还有一张,是封信。

信纸已经脆了,一碰就要碎。沈追小心翼翼地展开,凑在油灯下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明义吾弟:

京中事急,不可久留。赵氏已起疑,速避。兄亦将远行,后会无期。

珍重。

——兄元白”

沈追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落款上。

元白。

这个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

前世,他在朝中听说过一个人,叫陆元白,是元丰年间的名士,文章写得极好,后来不知为何辞官归隐,不知所踪。

难道,就是这个元白?

他继续往下看,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用更淡的墨写着——

“若有不测,可往汴梁寻王霁云。”

王霁云!

沈追的瞳孔猛地收缩。

父亲,认识王霁云?

他想起陈澜曾经说过,父亲三十年前在太学以一篇《原道》别解名动一时。那王霁云,当时也在太学吗?

他把信收好,把那块玉佩也拿出来看了看。

玉佩成色很好,雕着一只麒麟,背面刻着两个字:“元白”。

果然是陆元白。

他把东西收好,对母亲说:“娘,这些东西我先收着。”

母亲点点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娘,您想说什么?”

母亲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道:“追儿,你爹死得不明不白,娘心里也难受。可是……可是娘怕你出事。你现在是状元了,好不容易有了前程,别……”

沈追握住她的手。

“娘,您放心。儿子不会做傻事。”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件事,我一定要查清楚。为了爹,也为了咱们。”

母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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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追去了镇上。

他没有去书铺,而是直接去了杜维家。

杜维正在家里被他娘逼着相亲,见沈追来了,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出来。

“沈兄!救命!”

沈追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直接说:“帮我办件事。”

杜维立刻正经起来:“什么事?你说!”

“你去一趟汴梁,帮我送封信。亲手交给陈澜陈先生,等他回信,再带回来。”

杜维眨眨眼:“送信?行啊!可是……你怎么不自己去?”

沈追沉默了一瞬。

“我得留在这儿,等一个人。”

杜维没追问,接过信,拍了拍胸脯:“放心,交给我!”

他转身就要走,忽然又回过头。

“沈兄,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沈追看着他,笑了笑。

“没有。快去快回。”

杜维点点头,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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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杜维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一进门就把一封信塞给沈追。

“陈先生的回信。他说,你问的那个人,他认识。当年和令尊是太学同窗,后来得罪了人,辞官归隐,现在住在相州。”

沈追接过信,拆开看。

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沈状元:

陆元白,字明远,相州人。元丰二年进士,曾任太学博士。元丰五年,因上书言事,触怒权贵,罢官归乡。今居相州城外白鹿山,以教书为业。

此人乃令尊挚友,当年之事,或可知情。

去时小心。赵氏耳目众多,不可大意。

——陈澜顿首”

沈追看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相州。

白鹿山。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里,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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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追就动身了。

他告诉母亲,要去相州拜访一位故人,三五日便回。母亲虽然担心,但也没有阻拦,只是叮嘱他路上小心。

他没有带随从,只骑了一匹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终于到了相州城外。

他在城里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按照陈澜信中所说,找到了白鹿山。

山不高,但清幽。山脚下有个小村子,十来户人家。他向村民打听,知道陆元白就住在山腰上,一间茅屋,自己种菜读书,偶尔给村里的孩子讲讲书。

沈追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那间茅屋。

茅屋前,一个老人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

老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着沈追。

沈追走到他面前,站定。

“陆先生?”

老人打量着他,忽然笑了。

“沈明义的儿子?”

沈追愣了一下。

老人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竹凳。

“坐吧。我等了你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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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追在竹凳上坐下,心里翻涌着无数疑问。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欣慰、感慨、还有一丝悲伤。

“你长得很像你父亲。”他说,“尤其是这双眼睛。”

沈追沉默了一瞬,从怀里掏出那块麒麟玉佩,递过去。

老人的手微微一抖,接过玉佩,看了许久。

“他还留着……”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

“陆先生,”沈追开口,“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查到了多少?”

“很少。只知道他当年在太学读书,忽然退学回乡。后来有个太学故人去找他,没过几天,他就死了。”

老人叹了口气。

“那个太学故人,就是我。”

沈追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你父亲当年在太学,是个极有才华的人。一篇《原道》别解,让多少人自愧不如。我也是那时候认识他的,成了莫逆之交。”

“可你知道吗?那篇《原道》别解,得罪了人。”

“得罪了谁?”

老人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赵文华的父亲,赵崇。”

沈追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崇。

这个名字,他前世听说过。元丰年间的权臣,后来因罪被贬,郁郁而终。赵文华能东山再起,靠的是后来巴结上了新贵。

“那篇《原道》别解,说了什么?”

老人苦笑。

“说了什么?不过是说,今上治国,宽仁有余,刚断不足。这话放在现在,不算什么。可在当时,赵崇正得势,一心想往上爬,就拿这篇策论做文章,说你父亲诽谤朝政,要拿他下狱。”

“是我连夜给他送信,让他赶紧走。他走了,回了陈桥。可赵崇不肯放过他,派人追查他的下落。”

沈追的拳头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老人的目光黯淡下来,“后来我听说,赵崇收买了你们族里的人,在你父亲的饮食里下了毒。你父亲死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就……就没了。”

沈追闭上眼睛。

毒。

是毒。

不是什么痨病。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那个族里的人,是谁?”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不忍。

“你应该猜到了。”

沈追没有说话。

他当然猜到了。

三叔公。

沈德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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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鹿山下来,天已经黑了。

沈追骑着马,走在山路上,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父亲是被人毒死的。

凶手有两个——赵崇,已经死了;沈德厚,还活着。

赵崇死了,可他儿子赵文华还活着。

父债子偿。

他忽然勒住马,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清冷,照得山林一片霜白。

“爹,”他轻声说,“您等着。这笔账,儿子替您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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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追回到陈桥。

一进村,他就觉得气氛不对。

村口的槐树下,蹲着几个闲汉,见他回来,一个个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他心里一沉,打马往家里赶。

推开院门,母亲正坐在院子里发呆,见他回来,扑过来一把抓住他。

“追儿!你可回来了!清荷她……她出事了!”

沈追的心猛地一沉。

“出什么事了?”

母亲急得语无伦次:“昨天夜里,有人闯进柳家书铺,把清荷掳走了!柳掌柜被打伤了,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他们说……他们说让你去赎人,不然就……”

沈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把抓住母亲的手:“他们留下什么话没有?”

母亲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沈追接过,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陈桥村东五里,破庙。一个人来。否则,撕票。”

没有落款。

可沈追知道是谁。

他攥紧那张纸条,手背上青筋暴起。

“追儿,你不能去!他们肯定设了埋伏!”

沈追抬起头,看着母亲。

“娘,”他说,“您在家等着。天亮之前,我一定带清荷回来。”

母亲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出了门。

夜色浓重。

他牵过马,翻身而上,朝村东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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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外,确实有一座破庙。

年久失修,墙塌了一半,屋顶露着天。庙里点着一堆火,火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破败的墙上。

沈追勒住马,跳下来,大步走进庙里。

火堆旁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沈柏。

他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尖抵在柳清荷的脖子上。柳清荷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满脸泪痕。看见沈追,她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声音。

“沈追,你终于来了。”沈柏狞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沈追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让沈柏心里有些发毛。

“你、你看什么看!”他握紧刀,往柳清荷脖子上又抵了抵,“我告诉你,你今天别想活着出去!”

沈追终于开口。

“谁让你来的?”

沈柏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这还用问?三叔公说了,你这个祸害,留不得。等你死了,你家的房子、你娘,还有这丫头,都是我们的。”

沈追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

沈柏被他这副平静的样子弄得心里发毛,吼道:“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你现在就一个人,我们三个!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追忽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他身形一闪,就到了沈柏面前。

沈柏大惊,挥刀就砍——

下一瞬,他的手被沈追一把攥住,只听咔嚓一声,骨头断了。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柏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另外两个人刚想动,沈追已经捡起那把刀,横在他们面前。

“谁动,谁死。”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扑通跪了下来。

“状元饶命!不关我们的事!都是三叔公让干的!”

沈追没有理他们,走到柳清荷面前,解开绳子,取出她嘴里的布。

柳清荷一把抱住他,浑身颤抖,哭得说不出话。

沈追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他说,“我来了。”

柳清荷哭着点头。

沈追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柏。

沈柏疼得满脸冷汗,还嘴硬道:“你、你敢杀我?杀了我,三叔公不会放过你的!”

沈追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刀还冷。

“沈柏,”他说,“回去告诉三叔公——明天午时,我在祠堂等他。他要是不来,我就把当年那八十贯的账本,还有他毒死我爹的事,写成一封信,送到汴梁府衙。”

沈柏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毒死你爹……”

沈追没有理他,拉着柳清荷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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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追把柳清荷送回书铺时,天已经快亮了。

柳掌柜伤得不轻,躺在床上,看见女儿平安回来,老泪纵横,挣扎着要起来给沈追磕头。

沈追按住他。

“柳掌柜,您好好养伤。这件事,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柳掌柜摇头,哽咽道:“沈状元,你是好人……小女跟着你,我放心……”

沈追看了柳清荷一眼。

她站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却还是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依赖和信任。

沈追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等我,”他说,“等我把事情办完,就来娶你。”

柳清荷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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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时,陈桥沈氏祠堂。

沈追推开祠堂大门时,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三叔公沈德厚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旁边坐着几个族老,都是他的亲信。

沈追走进去,在正中间站定。

“三叔公,”他说,“我来了。”

沈德厚干笑一声:“文远啊,昨晚的事,我听说了。沈柏那小子胡作非为,我已经把他关起来了,准备送官。你看,这样处置,你可满意?”

沈追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德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文远,你到底想怎样?”

沈追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念道:

“元丰五年三月,三叔公沈德厚,勾结赵崇,在沈明义饮食中下毒,致其死亡。同年四月,侵吞族田八十贯,伪造账目,欺瞒全族。其后二十年,放高利贷,霸占民田,逼死人命三起……”

“够了!”沈德厚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满座皆惊。

那些族老面面相觑,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沈德厚盯着沈追,目光阴狠。

“你以为,凭你一面之词,就能定我的罪?”

沈追把那张纸收起来,淡淡道:

“三叔公,我不是来定你的罪的。”

沈德厚愣了一下。

沈追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是来告诉你——你欠我爹的,欠我娘的,欠全族的,从今天起,我要一笔一笔,亲自讨回来。”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三叔公。我忘了告诉你——王霁云王大人,是我的人。你那点破事,明天就会送到汴梁府衙。”

沈德厚的脸,彻底白了。

沈追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

柳清荷站在不远处,等着他。

见他出来,她快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

沈追看着她,笑了笑。

“走吧。”

“去哪儿?”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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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