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追从柳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那根簪子插进柳清荷发间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和笑容,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
可他没有多留。
父亲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拔出来,他没法安心做任何事。
回到家中,母亲正在灶房里忙活,见他进来,擦了擦手迎出来。
“追儿,饿了吧?饭马上就好。”
沈追拉住她:“娘,不忙。您先坐下,我有个事儿想问您。”
母亲见他神色郑重,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他在院子里坐下。
“娘,您再仔细想想,我爹死之前那几天,除了三叔公来过,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不寻常的事?什么人来找过他?他说过什么话?”
母亲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你爹死前那几天,有个人来找过他。是个生面孔,穿得挺体面,像是从大地方来的。你爹见了那个人之后,回来脸色就不对,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我问他是谁,他只说是太学的故人,旁的什么都不肯说。”
沈追心头一跳。
太学的故人。
“那个人长什么样?您还记得吗?”
母亲摇摇头:“二十多年了,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高高瘦瘦的,留着一把胡子,说话带着点汴梁口音。”
沈追沉默了一会儿。
汴梁口音,太学故人。
这个人,很可能是知道父亲当年遭遇的关键。
“娘,那个人后来还来过吗?”
母亲想了想,又摇摇头:“没有。就那一次。”
沈追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
父亲从太学退学,回到陈桥,娶妻生子,看似平静地过了几年。然后忽然有一天,一个太学故人来找他,没过几天,他就死了。
那个故人,是谁?来找他做什么?是不是带来了什么消息,或者威胁?
“娘,爹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比如书信、手稿之类的东西?”
母亲愣了一下,想了想,忽然站起身,往屋里走。
“你等等,娘去找找。”
她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半天,最后捧着一个满是灰尘的小木匣出来。
“这是你爹留下的,娘一直收着,没舍得扔。你看看里头有没有你要的东西。”
沈追接过木匣,打开。
里头是几本发黄的书,几张写满字的纸,还有一块玉佩。
他把那几张纸拿出来,一张一张看。
大部分是父亲当年读书时的笔记,抄录的经义,写的策论。还有一张,是封信。
信纸已经脆了,一碰就要碎。沈追小心翼翼地展开,凑在油灯下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明义吾弟:
京中事急,不可久留。赵氏已起疑,速避。兄亦将远行,后会无期。
珍重。
——兄元白”
沈追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落款上。
元白。
这个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
前世,他在朝中听说过一个人,叫陆元白,是元丰年间的名士,文章写得极好,后来不知为何辞官归隐,不知所踪。
难道,就是这个元白?
他继续往下看,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用更淡的墨写着——
“若有不测,可往汴梁寻王霁云。”
王霁云!
沈追的瞳孔猛地收缩。
父亲,认识王霁云?
他想起陈澜曾经说过,父亲三十年前在太学以一篇《原道》别解名动一时。那王霁云,当时也在太学吗?
他把信收好,把那块玉佩也拿出来看了看。
玉佩成色很好,雕着一只麒麟,背面刻着两个字:“元白”。
果然是陆元白。
他把东西收好,对母亲说:“娘,这些东西我先收着。”
母亲点点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娘,您想说什么?”
母亲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道:“追儿,你爹死得不明不白,娘心里也难受。可是……可是娘怕你出事。你现在是状元了,好不容易有了前程,别……”
沈追握住她的手。
“娘,您放心。儿子不会做傻事。”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件事,我一定要查清楚。为了爹,也为了咱们。”
母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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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追去了镇上。
他没有去书铺,而是直接去了杜维家。
杜维正在家里被他娘逼着相亲,见沈追来了,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出来。
“沈兄!救命!”
沈追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直接说:“帮我办件事。”
杜维立刻正经起来:“什么事?你说!”
“你去一趟汴梁,帮我送封信。亲手交给陈澜陈先生,等他回信,再带回来。”
杜维眨眨眼:“送信?行啊!可是……你怎么不自己去?”
沈追沉默了一瞬。
“我得留在这儿,等一个人。”
杜维没追问,接过信,拍了拍胸脯:“放心,交给我!”
他转身就要走,忽然又回过头。
“沈兄,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沈追看着他,笑了笑。
“没有。快去快回。”
杜维点点头,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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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杜维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一进门就把一封信塞给沈追。
“陈先生的回信。他说,你问的那个人,他认识。当年和令尊是太学同窗,后来得罪了人,辞官归隐,现在住在相州。”
沈追接过信,拆开看。
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沈状元:
陆元白,字明远,相州人。元丰二年进士,曾任太学博士。元丰五年,因上书言事,触怒权贵,罢官归乡。今居相州城外白鹿山,以教书为业。
此人乃令尊挚友,当年之事,或可知情。
去时小心。赵氏耳目众多,不可大意。
——陈澜顿首”
沈追看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相州。
白鹿山。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里,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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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追就动身了。
他告诉母亲,要去相州拜访一位故人,三五日便回。母亲虽然担心,但也没有阻拦,只是叮嘱他路上小心。
他没有带随从,只骑了一匹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终于到了相州城外。
他在城里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按照陈澜信中所说,找到了白鹿山。
山不高,但清幽。山脚下有个小村子,十来户人家。他向村民打听,知道陆元白就住在山腰上,一间茅屋,自己种菜读书,偶尔给村里的孩子讲讲书。
沈追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那间茅屋。
茅屋前,一个老人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
老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着沈追。
沈追走到他面前,站定。
“陆先生?”
老人打量着他,忽然笑了。
“沈明义的儿子?”
沈追愣了一下。
老人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竹凳。
“坐吧。我等了你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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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追在竹凳上坐下,心里翻涌着无数疑问。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欣慰、感慨、还有一丝悲伤。
“你长得很像你父亲。”他说,“尤其是这双眼睛。”
沈追沉默了一瞬,从怀里掏出那块麒麟玉佩,递过去。
老人的手微微一抖,接过玉佩,看了许久。
“他还留着……”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
“陆先生,”沈追开口,“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查到了多少?”
“很少。只知道他当年在太学读书,忽然退学回乡。后来有个太学故人去找他,没过几天,他就死了。”
老人叹了口气。
“那个太学故人,就是我。”
沈追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你父亲当年在太学,是个极有才华的人。一篇《原道》别解,让多少人自愧不如。我也是那时候认识他的,成了莫逆之交。”
“可你知道吗?那篇《原道》别解,得罪了人。”
“得罪了谁?”
老人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赵文华的父亲,赵崇。”
沈追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崇。
这个名字,他前世听说过。元丰年间的权臣,后来因罪被贬,郁郁而终。赵文华能东山再起,靠的是后来巴结上了新贵。
“那篇《原道》别解,说了什么?”
老人苦笑。
“说了什么?不过是说,今上治国,宽仁有余,刚断不足。这话放在现在,不算什么。可在当时,赵崇正得势,一心想往上爬,就拿这篇策论做文章,说你父亲诽谤朝政,要拿他下狱。”
“是我连夜给他送信,让他赶紧走。他走了,回了陈桥。可赵崇不肯放过他,派人追查他的下落。”
沈追的拳头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老人的目光黯淡下来,“后来我听说,赵崇收买了你们族里的人,在你父亲的饮食里下了毒。你父亲死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就……就没了。”
沈追闭上眼睛。
毒。
是毒。
不是什么痨病。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那个族里的人,是谁?”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不忍。
“你应该猜到了。”
沈追没有说话。
他当然猜到了。
三叔公。
沈德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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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鹿山下来,天已经黑了。
沈追骑着马,走在山路上,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父亲是被人毒死的。
凶手有两个——赵崇,已经死了;沈德厚,还活着。
赵崇死了,可他儿子赵文华还活着。
父债子偿。
他忽然勒住马,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清冷,照得山林一片霜白。
“爹,”他轻声说,“您等着。这笔账,儿子替您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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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追回到陈桥。
一进村,他就觉得气氛不对。
村口的槐树下,蹲着几个闲汉,见他回来,一个个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他心里一沉,打马往家里赶。
推开院门,母亲正坐在院子里发呆,见他回来,扑过来一把抓住他。
“追儿!你可回来了!清荷她……她出事了!”
沈追的心猛地一沉。
“出什么事了?”
母亲急得语无伦次:“昨天夜里,有人闯进柳家书铺,把清荷掳走了!柳掌柜被打伤了,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他们说……他们说让你去赎人,不然就……”
沈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把抓住母亲的手:“他们留下什么话没有?”
母亲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沈追接过,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陈桥村东五里,破庙。一个人来。否则,撕票。”
没有落款。
可沈追知道是谁。
他攥紧那张纸条,手背上青筋暴起。
“追儿,你不能去!他们肯定设了埋伏!”
沈追抬起头,看着母亲。
“娘,”他说,“您在家等着。天亮之前,我一定带清荷回来。”
母亲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出了门。
夜色浓重。
他牵过马,翻身而上,朝村东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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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外,确实有一座破庙。
年久失修,墙塌了一半,屋顶露着天。庙里点着一堆火,火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破败的墙上。
沈追勒住马,跳下来,大步走进庙里。
火堆旁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沈柏。
他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尖抵在柳清荷的脖子上。柳清荷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满脸泪痕。看见沈追,她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声音。
“沈追,你终于来了。”沈柏狞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沈追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让沈柏心里有些发毛。
“你、你看什么看!”他握紧刀,往柳清荷脖子上又抵了抵,“我告诉你,你今天别想活着出去!”
沈追终于开口。
“谁让你来的?”
沈柏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这还用问?三叔公说了,你这个祸害,留不得。等你死了,你家的房子、你娘,还有这丫头,都是我们的。”
沈追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
沈柏被他这副平静的样子弄得心里发毛,吼道:“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你现在就一个人,我们三个!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追忽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他身形一闪,就到了沈柏面前。
沈柏大惊,挥刀就砍——
下一瞬,他的手被沈追一把攥住,只听咔嚓一声,骨头断了。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柏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另外两个人刚想动,沈追已经捡起那把刀,横在他们面前。
“谁动,谁死。”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扑通跪了下来。
“状元饶命!不关我们的事!都是三叔公让干的!”
沈追没有理他们,走到柳清荷面前,解开绳子,取出她嘴里的布。
柳清荷一把抱住他,浑身颤抖,哭得说不出话。
沈追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他说,“我来了。”
柳清荷哭着点头。
沈追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柏。
沈柏疼得满脸冷汗,还嘴硬道:“你、你敢杀我?杀了我,三叔公不会放过你的!”
沈追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刀还冷。
“沈柏,”他说,“回去告诉三叔公——明天午时,我在祠堂等他。他要是不来,我就把当年那八十贯的账本,还有他毒死我爹的事,写成一封信,送到汴梁府衙。”
沈柏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毒死你爹……”
沈追没有理他,拉着柳清荷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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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追把柳清荷送回书铺时,天已经快亮了。
柳掌柜伤得不轻,躺在床上,看见女儿平安回来,老泪纵横,挣扎着要起来给沈追磕头。
沈追按住他。
“柳掌柜,您好好养伤。这件事,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柳掌柜摇头,哽咽道:“沈状元,你是好人……小女跟着你,我放心……”
沈追看了柳清荷一眼。
她站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却还是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依赖和信任。
沈追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等我,”他说,“等我把事情办完,就来娶你。”
柳清荷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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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时,陈桥沈氏祠堂。
沈追推开祠堂大门时,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三叔公沈德厚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旁边坐着几个族老,都是他的亲信。
沈追走进去,在正中间站定。
“三叔公,”他说,“我来了。”
沈德厚干笑一声:“文远啊,昨晚的事,我听说了。沈柏那小子胡作非为,我已经把他关起来了,准备送官。你看,这样处置,你可满意?”
沈追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德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文远,你到底想怎样?”
沈追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念道:
“元丰五年三月,三叔公沈德厚,勾结赵崇,在沈明义饮食中下毒,致其死亡。同年四月,侵吞族田八十贯,伪造账目,欺瞒全族。其后二十年,放高利贷,霸占民田,逼死人命三起……”
“够了!”沈德厚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满座皆惊。
那些族老面面相觑,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沈德厚盯着沈追,目光阴狠。
“你以为,凭你一面之词,就能定我的罪?”
沈追把那张纸收起来,淡淡道:
“三叔公,我不是来定你的罪的。”
沈德厚愣了一下。
沈追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是来告诉你——你欠我爹的,欠我娘的,欠全族的,从今天起,我要一笔一笔,亲自讨回来。”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三叔公。我忘了告诉你——王霁云王大人,是我的人。你那点破事,明天就会送到汴梁府衙。”
沈德厚的脸,彻底白了。
沈追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
柳清荷站在不远处,等着他。
见他出来,她快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
沈追看着她,笑了笑。
“走吧。”
“去哪儿?”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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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