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厚被判流放的那天,陈桥镇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暴雨,是细密的、连绵的秋雨,一下就是一整天,把整个村子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沈追没有去镇上看热闹。
他坐在家里那张老旧的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握着一支笔,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母亲在灶房里忙活,柳清荷也在,两个人一边做饭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一两声笑。那笑声轻轻的,像雨丝一样细,却比什么都暖。
沈追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沈德厚判了流放,三千里,西北边州。
依大晟律,流放分三等:两千里、三千里、四千里。三千里算重的,发配的地方通常是西北苦寒之地,去了就很难活着回来。
那个害死父亲的人,终于得到了报应。
可沈追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因为真正的凶手,还在汴梁。
赵崇已经死了,可他儿子赵文华还活着。前世害死他满门的仇人,如今正端坐在汴梁城的府邸里,谋划着怎么对付他。
“追儿。”
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抬起头,看见母亲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面前,柳清荷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几碟小菜。
“下雨天凉,喝碗汤暖暖身子。”母亲把碗放在桌上,又看了看他面前的纸,“写什么呢?”
沈追摇摇头:“没什么,随便写写。”
母亲没再问,把饭菜摆好,拉着柳清荷一起坐下。
三个人围着小桌吃饭,窗外雨声潺潺,屋里暖意融融。母亲不停地给沈追夹菜,又给柳清荷夹,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们年轻人正长身体”。
柳清荷红着脸,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偶尔偷偷抬起眼看沈追,正对上他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去,耳根都红了。
沈追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顿饭,吃得格外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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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两天,第三天终于放晴。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村道上,照在那些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叶上,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清新的气息。
沈追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上那件月白色的旧长衫,对母亲说:“娘,我去镇上。”
母亲正在喂鸡,闻言抬起头:“又去书铺?”
沈追笑了笑,没否认。
母亲也笑了,摆摆手:“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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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贤书铺的门开着。
柳掌柜坐在柜台后面,身上还缠着绷带,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见沈追进来,他站起身,脸上堆起笑。
“沈状元来了!快请坐!”
沈追摆摆手,目光往那道门帘瞟了一眼。
柳掌柜看在眼里,笑着朝里喊:“清荷,沈状元来了!”
门帘掀开,柳清荷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浅碧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那根银簪子绾着。看见沈追,她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小声说:“沈郎君来了。”
沈追看着她,忽然问:“今天忙吗?”
柳清荷摇摇头。
“那陪我出去走走?”
柳清荷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沈追的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她看得懂的期待。
她点点头,小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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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沿着镇外的小河慢慢走。
河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柳清荷走在沈追身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可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泄露了她的紧张。
沈追忽然停下脚步。
柳清荷也跟着停下,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沈追看着她,忽然问:“阿沅,你愿不愿意跟我去汴梁?”
柳清荷愣住了。
“汴……汴梁?”
沈追点点头。
“我在汴梁安了家,虽然不大,但也够住。娘也会去。你……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柳清荷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愿意,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眼眶却先红了。
沈追看着她,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柳清荷终于开口,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颤抖。
“沈郎君,我……我一个商贾之女,配不上你……”
沈追打断她。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别人说了算。”
他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着她。
“我说配得上,就配得上。”
柳清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沈追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你还没回答我。”
柳清荷抬起泪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欢喜,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沈郎君,”她哽咽道,“你真的……真的要娶我?”
沈追看着她,忽然笑了。
“阿沅,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柳清荷愣了一下。
她不明白他说的“很久”是什么意思。
可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时光,终于看见了她。
她忽然不问了。
她只是点点头,用力地点点头。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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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定在年底。
沈追原本想等从汴梁回来再办,可母亲不同意。
“你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先把亲定了,让清荷安心,也让柳家安心。”
沈追想了想,同意了。
于是,两家开始忙活起来。
柳掌柜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往沈家跑,跟母亲商量婚事的事。母亲也是满脸喜色,把攒了多年的体己钱拿出来,要给儿子办一场体面的定亲礼。
柳清荷被勒令在家里绣嫁衣,不准出门。
沈追去看她,被柳掌柜拦在门外。
“还没成亲呢,不许见!”
沈追哭笑不得,只好隔着门喊了一声:“阿沅,我走了!”
里头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细细的应答:“嗯。”
沈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
他回头,看见柳清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眼圈红红的。
“沈郎君,”她说,“你……你路上小心。”
沈追看着她,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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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亲礼那天,陈桥镇来了很多人。
沈家的破屋收拾得干干净净,门上贴了大红喜字,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母亲穿着一身新做的绸衫,满脸喜气,招呼着来贺喜的乡亲。
柳清荷被柳掌柜牵着,一步一步走进院子。
她穿着一身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可那走路的姿态,那低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是个好姑娘。
沈追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前世,他欠她一场婚礼。
这辈子,他给她。
柳掌柜把柳清荷的手交到他手里,老泪纵横。
“沈状元,小女就交给你了。你……你好好待她。”
沈追握紧那只手,那只手有些凉,还有些抖。
他转过头,看着红盖头下那张隐隐约约的脸,低声道:
“阿沅,这辈子,我不会负你。”
红盖头轻轻动了动,像是点了点头。
那一刻,满院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
沈追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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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追启程回汴梁。
这一次,送他的人多了两个。
母亲站在村口的槐树下,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叮嘱。
柳清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追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在抹泪,柳清荷站在那里,晨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拂过脸颊。
她忽然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马车旁,仰着头看着他。
“沈郎君,”她说,“我等你。”
沈追看着她,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娶你。”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
柳清荷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晨雾里。
母亲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孩子,回吧。”
柳清荷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条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那根银簪子从发间拔下来,握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那是他给她插上的。
她等他回来,再给她插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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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