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两天,第三日傍晚,终于望见了汴梁的城门。
还是那座丽景门,巍峨的城楼在夕阳下泛着沉甸甸的光。进进出出的人流依旧熙熙攘攘,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沈追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上次来,他是一个赴考的举子。这一次,他是新科状元,朝廷命官。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守城的士卒过来查验路引。那士卒接过文书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恭恭敬敬地双手递还。
“原来是沈状元!小的有眼无珠,您请进,请进!”
沈追点了点头,车夫一扬鞭,马车驶进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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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的黄昏,永远是热闹的。
御街两旁的店铺都点起了灯笼,酒旗在晚风中招展,卖吃食的小贩高声吆喝,杂耍的艺人在街角表演。几个小孩举着风车跑过,笑声洒了一路。
沈追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离开不过半个月,却像过了很久。
马车拐进那条小巷,在一座小院前停下。
院门上那块“沈宅”的匾额还在,门前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沈追下了车,正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扑了出来。
“沈兄!你可算回来了!”
是杜维。
沈追看着他,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杜维嘿嘿笑着,帮他拿行李:“我前天到的,一想你这里肯定没人收拾,就先过来帮你打扫打扫。怎么样,够意思吧?”
沈追看了看院子,果然,枯叶扫净了,水缸灌满了,连窗纸都换上了新的。
他看了杜维一眼,没有说话,嘴角却弯了弯。
杜维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挠挠头:“哎呀,咱们兄弟,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快进来快进来,我让人准备了晚饭,就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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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摆在正房的堂屋里,四菜一汤,还有一壶酒。
杜维给他倒满,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
“沈兄,欢迎回来!咱们兄弟在汴梁团聚,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沈追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杜维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半天。沈追看着他,忽然问:“你娘不逼你相亲了?”
杜维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别提了!我这次是偷跑出来的。我娘给我相了七八个,我一个都不喜欢,她非逼着我娶,我只好跑了。”
沈追笑了笑,没说话。
杜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沈兄,你呢?你跟柳家姑娘怎么样了?”
沈追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
杜维赶紧捂住嘴:“我不问,我不问……”
沈追收回目光,淡淡道:“定亲了。”
杜维眼睛瞪得溜圆:“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走之前。”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杜维一拍大腿,“恭喜恭喜!沈兄你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大的喜事都不告诉我!”
沈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杜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那你什么时候娶?”
沈追沉默了一瞬。
“等我这边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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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追去了吏部。
办完手续,领了官袍、官凭、牙牌,他正式成了太常寺的协律郎,正八品。
太常寺掌礼乐祭祀,是个清贵衙门,没什么实权,却也落得清闲。沈追的职责是协理乐律,说白了就是看看谱子、听听曲子,逢年过节祭祀的时候帮着张罗张罗。
报到那日,太常寺卿亲自见了他。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韩,头发花白,一脸和气。见了沈追,笑眯眯地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话,从恭喜高中到勉励后进,从太常寺的职责到汴梁的风土,说了一大圈,最后才放他走。
沈追出来的时候,杜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怎么样怎么样?韩老头没为难你吧?”
沈追摇摇头。
杜维松了口气,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你见到赵文华了吗?”
沈追脚步一顿。
“没有。”他说,“他不在太常寺。”
杜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沈追知道,他迟早会见到那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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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沈追每天按部就班地去太常寺点卯,看看文书,听听乐工排练,偶尔帮着修订几篇乐章。
衙门里的同僚们对他都很客气,毕竟是新科状元,前程不可限量。但也只是客气,谈不上亲近。沈追也不在意,公事公办,私下来往一概婉拒。
只有一个人例外。
是个老乐工,姓周,头发全白了,在太常寺干了一辈子。他负责教坊的乐工排练,每次沈追去,他都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有问必答。
沈追发现,这老头儿对乐律极精通,随口就能说出哪支曲子有什么渊源,哪个乐工的指法有什么毛病。他便时常请教,一来二去,倒是熟络起来。
这天傍晚,排练结束,沈追正要走,周老头忽然叫住他。
“沈大人留步。”
沈追回头。
周老头看了看四周,见没人,压低声音道:“沈大人,老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追看着他:“请讲。”
周老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沈大人,您要小心赵家的人。”
沈追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赵家的人?哪个赵家?”
周老头摇摇头,不肯再说,只留下一句话:
“赵家的人,来过太常寺。打听您的事。老奴多嘴,大人保重。”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沈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赵家的人。
赵文华。
他果然,还是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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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追去了陈澜的宅子。
陈澜正在书房里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叹了口气。
“你来得正好。我正要让人去找你。”
沈追坐下,开门见山:“赵文华那边,有什么动静?”
陈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你倒是猜得准。”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过来。
“赵文华上书了。不是弹劾王公,是弹劾你。”
沈追接过,低头看去。
是一份弹劾奏章的抄本。弹劾的罪名有三条:
其一,私见大臣,交结权贵。
其二,归乡期间,私设公堂,逼死族亲。
其三,以状元身份,包庇匪类,欺压良善。
落款处,赫然是赵文华的名字。
沈追看完,把奏章放在桌上。
陈澜看着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沈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王公怎么说?”
陈澜摇摇头:“王公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让我告诉你——这件事,他不能出面。你明白吗?”
沈追点头。
他当然明白。
王霁云是宰执,是赵文华的对头。如果他出面替沈追说话,那就坐实了“私见大臣,交结权贵”的罪名。
这件事,得沈追自己扛。
“陈先生,”他说,“这份弹章,官家怎么看?”
陈澜叹了口气。
“官家还没有批示。但据说,赵文华已经把奏章递到了御前,还让人在朝中四处散播。这几天,已经有好几个御史在打听你的事。”
沈追没有说话。
陈澜看着他,忍不住问:“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沈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
“陈先生,”他说,“赵文华这三条罪状,第一条是实,我确实见过王公。可第二条、第三条,他拿得出证据吗?”
陈澜愣了一下。
沈追回过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拿不出来。因为那都是假的。”
陈澜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
沈追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陈澜低头看去,纸上只有八个字——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沈追放下笔,看着窗外。
“赵文华想用这三条罪状扳倒我。可只要第二条、第三条不成立,第一条也就站不住脚了——我见王公是为了请教文章,有什么错?哪个读书人进京赶考,不曾拜见过前辈?”
陈澜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一个真真假假。你打算怎么做?”
沈追回过头,目光平静。
“等。”
“等?”
“等他出招。”沈追说,“他弹劾我,我就要上疏自辩。可我自辩,就必须拿出证据。我的证据,就是陈桥镇的乡亲、柳家书铺的掌柜、还有那位被打伤的柳姑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这些证人,赵文华一个都动不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陈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心惊。
这个年轻人,每一步都想好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上疏?”
沈追摇摇头。
“不急。等他闹得再大些。”
陈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等赵文华闹得越大,官家就越会派人去查。只要一查,那些假罪名就不攻自破。到那时,赵文华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这招……”陈澜苦笑,“比王公还狠。”
沈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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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朝堂上果然炸了锅。
赵文华的弹章,不知道怎么就传遍了朝野。有人替沈追说话,说他是新科状元,前途无量,不可能做那些事。有人跟着落井下石,说他出身寒门,一朝得志,必然猖狂。
吵了三天,官家终于下旨:命开封府彻查此事,务求水落石出。
消息传到太常寺时,沈追正在看乐谱。
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装作没看见。
沈追一概不理,看完乐谱,按时下值,回家。
走到家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陈澜派来的那个老苍头。
“沈状元,”他低声道,“陈先生让我告诉您——赵文华的人,已经去了陈桥镇。”
沈追的目光微微一沉。
来得倒快。
可他一点都不慌。
那些人去陈桥镇,什么都查不出来。
因为该说的话,他已经让人提前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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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开封府的推官登门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吴,做事一板一眼,不苟言笑。他拿着公文,公事公办地问了沈追一些问题:何时离京,何时回乡,回乡期间做过什么,见过什么人。
沈追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吴推官问完,合上卷宗,忽然多说了一句。
“沈状元,陈桥镇那边,本官已经派人去查过了。”
沈追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推官顿了顿,继续道:“柳家书铺的柳掌柜,亲口作证,说您救了他女儿,打伤他女儿的人是族中无赖沈柏,与您无关。那位柳姑娘也说,是您救了她。”
沈追点了点头。
吴推官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陈桥镇的乡亲们,也都说您的好话。他们说您孝顺母亲,待人谦和,从未欺压过任何人。至于逼死族亲……”
他合上卷宗。
“沈德厚还活着,只是被判了流放。沈柏畏罪潜逃,不知所踪。那‘逼死族亲’的罪名,根本是无稽之谈。”
沈追依然没有说话。
吴推官站起身,拱了拱手。
“沈状元,本官会把查到的实情如实上奏。您放心。”
沈追起身还礼。
“多谢吴大人。”
吴推官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沈状元,”他说,“朝堂之上,有些人是惹不起的。您以后,多加小心。”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沈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
“惹不起?”他轻声说,“我偏要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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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官家的批示下来了。
赵文华的弹章被驳回,开封府的查案结果公之于众:三条罪名,两条不实,一条“私见大臣”本无过错——新科状元拜见宰执请教文章,乃文坛佳话,何罪之有?
消息传开,朝堂哗然。
那些跟着落井下石的人,一个个闭了嘴。赵文华称病不出,据说在家里摔了茶盏。
杜维第一时间跑来报喜,激动得满脸通红。
“沈兄!你赢了!赵文华那个老匹夫,这回脸丢大了!”
沈追正在看书,头也不抬。
“还没赢。”
杜维愣了:“还没赢?他不是都称病不出了吗?”
沈追放下书,看着他。
“杜兄,你知道狼受了伤会做什么吗?”
杜维眨眨眼:“做什么?”
“躲起来,舔伤口。等伤好了,再扑上来咬人。”
杜维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他还会报复?”
沈追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汴梁城的春天已经到了,柳树绿了,桃花开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风雨,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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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追去了王霁云的府上。
这一次,是王霁云派人来请的。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王霁云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书。见沈追进来,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追坐下。
王霁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后生可畏。”
沈追没有说话。
王霁云把那份文书推过来。
“赵文华这回栽了。官家虽然没有明着训斥他,可驳回弹章,就是打他的脸。他那个‘称病不出’,是没脸见人。”
沈追低头看去,是一份邸报抄本,上面记录着朝中近日的动向。
“不过,”王霁云话锋一转,“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要小心。”
沈追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王公,晚辈有一事请教。”
王霁云挑了挑眉:“说。”
“赵文华背后,还有谁?”
王霁云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你倒是问到点子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赵文华这个人,本事不大,野心不小。他能有今天,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他爹赵崇留下的旧部,二是他攀上了宫里的关系。”
沈追的瞳孔微微收缩。
宫里的关系?
王霁云回过头,看着他。
“有些事,你现在知道还太早。你只需要记住——赵文华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一张网。你碰了他,就碰了那张网。”
沈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多谢王公提醒。”
王霁云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这张网,也不是铁板一块。你这次赢了一局,已经让一些人开始重新掂量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沈追。
“这是给你的。”
沈追接过,拆开一看,是陈桥来的信。
是柳清荷的笔迹。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郎君惠鉴:
听闻郎君在汴梁一切顺利,妾甚慰。那日有官差来查问,妾和爹爹照实说了。他们走后,爹爹说,郎君是个有主意的人,让妾不要挂念。
可妾还是挂念。
郎君何时回来?妾等你。
——柳清荷拜上”
沈追看完,把信折好,贴身收了。
王霁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
“家里有人等着?”
沈追点了点头。
“那就好好活着。”王霁云说,“朝堂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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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府出来,夜已经深了。
沈追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柳清荷的信,想起她说“妾等你”。
他想起王霁云的话,想起他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阿沅,”他轻声说,“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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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