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3-07 00:49:39

赵文华称病的第十天,沈追在太常寺遇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穿着从六品的官袍,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笑起来一团和气。他主动走过来,朝沈追拱了拱手。

“这位就是沈状元吧?久仰久仰。”

沈追还礼,那人自我介绍道:“在下礼部员外郎,郑怀。与赵大人是同科,听闻沈状元青年才俊,特来一见。”

沈追心中一动。

赵大人的同科?

他面上不动声色,客气道:“郑大人过奖。不知郑大人来太常寺有何公干?”

郑怀笑道:“来取几份乐谱,下个月郊祀要用。正好遇见沈状元,真是缘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沈状元前些日子那场风波,在下也听说了。赵大人那人,性子急了些,沈状元莫要放在心上。大家都是同朝为官,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沈追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来当和事佬的。

或者说,是来探虚实的。

他微微一笑:“郑大人说得是。只是那场风波,沈某也是身不由己。赵大人若有误会,沈某愿意当面解释。”

郑怀眼睛一亮:“沈状元果然通情达理!那不如这样,改日在下做东,请二位赏脸一叙,如何?”

沈追看着他,笑容不变。

“郑大人盛情,沈某本不该推辞。只是沈某刚刚入职,事务繁杂,恐怕抽不开身。改日吧,改日一定。”

郑怀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也好也好,那改日再说。沈状元忙,在下就不打扰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沈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赵文华的人。

来试探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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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追把这件事告诉了杜维。

杜维听完,一拍桌子。

“这个姓郑的,肯定是赵文华派来的!沈兄,你可千万别上当!”

沈追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杜维挠挠头,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怎么办。”

杜维愣了:“不怎么办?他们都要请你吃饭了!”

“正因为要请我吃饭,才不怎么办。”沈追放下茶杯,“他们请我,我不去,他们就知道我不是那么好拉拢的。以后,就不会再来试探了。”

杜维想了想,恍然大悟。

“哦——我懂了!这叫……这叫……”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沈追替他补上:“这叫‘表明立场’。”

杜维一拍大腿:“对!表明立场!沈兄你太厉害了!”

沈追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想,赵文华这一次,又想玩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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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一片平静。

沈追每天去太常寺点卯,看乐谱,听排练,偶尔和周老头聊聊天。那位郑怀再没有出现过,赵文华依然称病不出,朝堂上关于那场弹劾的风波,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可沈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狼受了伤,会躲起来舔伤口。可它不会一直躲着。

这天傍晚,他正要下值,周老头忽然又凑了过来。

“沈大人,”他压低声音,“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追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老头左右看看,见没人,低声道:“老奴听说,赵家的人最近在打听您的家人。”

沈追的目光陡然一凛。

“打听什么?”

周老头摇摇头:“具体的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派人去了陈桥镇,又回来了。回来之后,赵大人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天。”

沈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多谢周伯。”

周老头摆摆手,转身走了。

沈追站在原地,目光阴沉。

打听他的家人?

母亲和柳清荷。

他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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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沈追写了一封信,连夜让人送去陈桥镇。

信里只有一句话——

“近日无事,不要出门。一切等我回来。”

信送走后,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赵文华。

你最好别动她们。

否则——

他的目光冷得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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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回信来了。

是柳清荷的笔迹——

“沈郎君惠鉴:

信收到了。郎君放心,我和娘都不出门。爹爹也说,这段日子小心些好。

只是郎君在汴梁,也要小心。那些人,能打听我们,也能打听你。

妾日日为郎君祈福。盼郎君平安。

——柳清荷拜上”

沈追看完,把信折好,贴身收了。

她们没事。

至少暂时没事。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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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四月。

汴梁的春天来得快,去得也快。桃花谢了,海棠开了,御街两旁的柳树已经绿得浓得化不开。

这天,沈追正在太常寺看乐谱,忽然有人来报:王霁云请他过府一叙。

他赶到王府时,王霁云正在书房里等他。

这一次,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王霁云开门见山。

“赵文华要动了。”

沈追的心一沉。

“怎么动?”

王霁云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

“你自己看。”

沈追接过,是一份边报的抄本。

西北有战事。

西夏人趁着春耕,突袭了边境的几个寨子,杀了守军,抢了粮草,还掳走了几百口百姓。

官家震怒,要派兵征讨。

而领兵的将领,是赵文华的人。

沈追抬起头,看着王霁云。

“他想借军功翻身?”

王霁云点点头。

“不止。他还有一个目的。”

沈追等着他说下去。

王霁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举荐你,随军出征。”

沈追的瞳孔微微收缩。

随军出征?

他一个文官,一个太常寺的协律郎,被举荐随军出征?

这是什么意思?

王霁云看出了他的疑惑,叹了口气。

“他这一招,叫‘借刀杀人’。你若不去,就是畏敌怯战,他可以弹劾你。你若去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追已经明白了。

若他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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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追沉默了很久。

王霁云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沈追抬起头。

“王公,依您看,我该不该去?”

王霁云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何必问我?”

沈追没有说话。

是的,他确实有答案了。

这一去,凶多吉少。

可若不去,就是授人以柄。

赵文华这一招,确实毒。

“去。”他说。

王霁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

“好。”

他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递过来。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一个熟悉西北地理的向导,还有几个可靠的人。他们会护着你。”

沈追接过,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多谢王公。”

王霁云摆摆手,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一去,生死难料。有什么话要留给家里人的,趁早写下来。”

沈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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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府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追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随军出征。

战场。

生死。

他想起前世,自己从未上过战场。他是文官,一辈子在朝堂上打转,最后死在刑场上。

这辈子,要去战场了。

可他一点都不怕。

因为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阿沅,”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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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追去了一趟陈澜的宅子。

他把王霁云给的那份文书交给陈澜,请他帮忙安排。

陈澜看完,眉头紧皱。

“你确定要去?”

沈追点点头。

陈澜叹了口气,也没再劝,只是说:“那个向导,我认识。姓韩,是个老边军,在西北待了二十年,对西夏人的路数门儿清。有他在,你能多几分把握。”

沈追谢过他,正要告辞,陈澜忽然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沈追回头。

陈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赵文华这一次,不单单是想借刀杀人。他还有别的打算。”

沈追等着他说下去。

陈澜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他派人去了陈桥镇。不是打听,是……是想动手。”

沈追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陈澜说,“你的人,我已经派人去护着了。但你得尽快。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

沈追已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陈先生,”他头也不回地说,“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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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沈追又写了一封信。

这一封,不是给柳清荷的。

是给杜维的。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杜兄:

我要出一趟远门。多则半年,少则三月。

这段时间,你帮我盯着赵家的人。有什么事,去陈宅找陈澜先生。

还有,别惹事。

等我回来。

——沈追”

信送走后,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这一去,是生是死,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有些人,有些事,值得他拼上这条命。

他从怀里掏出柳清荷的那几封信,一封一封看过去。

看到最后一封时,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妾日日为郎君祈福。盼郎君平安。”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了。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轻声说:

“阿沅,看样子只能再等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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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