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四年,四月十八,旨意下来了。
沈追以协律郎身份,随征西大军出征,掌军中礼仪祭祀之事。名义上是文官随军,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把沈追往火坑里推。
旨意传到太常寺那天,同僚们的眼神更加复杂了。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欲言又止。沈追一概不理,接了旨,谢了恩,照常把自己手头的事情交接清楚。
只有周老头,趁着没人,悄悄塞给他一个小布包。
“沈大人,这是老奴早年从西北带回来的伤药,止血生肌,灵验得很。您带着,万一……万一用得着。”
沈追接过,郑重道了谢。
周老头摆摆手,眼眶有些红,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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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杜维来了。
他一进门就红了眼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追正在收拾行装,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站着做什么?帮忙。”
杜维愣愣地走过去,帮他叠衣服,叠着叠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沈兄,”他哽咽道,“你、你真的要去?”
沈追没有回答。
杜维擦了擦眼泪,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沈兄,我跟你一起去!”
沈追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杜维。
杜维满脸通红,眼睛里带着一股倔劲儿。
“你别拦我!咱们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去战场,我就跟你去战场!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沈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衣服,站起身,走到杜维面前。
“杜兄,”他说,“你听我说。”
杜维梗着脖子:“我不听!反正我——”
“你听我说。”沈追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杜维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这一趟,我去就够了。你留下,替我办一件事。”
杜维愣了:“什么事?”
沈追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给陈桥镇的信。如果我回不来,你帮我送去。”
杜维的手抖了一下。
“回不来”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沈兄……”
沈追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我命硬,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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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杜维,夜已经深了。
沈追坐在窗前,把那几封柳清荷的信又看了一遍。
“沈郎君,我等你。”
“妾日日为郎君祈福。”
“盼郎君平安。”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了。
然后他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信。
写给母亲的。
“娘:
儿要出一趟远门,多则半年,少则三月。您在陈桥好好的,不要挂念。清荷那边,儿已经托人照顾。等儿回来,就接您去汴梁。
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儿叩首”
写给柳清荷的。
“阿沅:
我要去一趟西北,很快就回来。你别担心,好好在家等我。那根簪子,等我回来再给你插一次。
等我。
——沈追”
他把两封信装好,放在桌上。
明天,让人送去陈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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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追去了陈澜的宅子。
那个姓韩的向导已经在等着了。
五十来岁,黑瘦精干,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嘴角。可那双眼睛,亮得像鹰。
陈澜介绍道:“这位就是韩征,在西北待了二十年,打过十几场仗,对西夏人的路数门儿清。”
韩征朝沈追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沈追还礼,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陈澜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两个人,都是话不多、心里有数的。让他们一起上路,他放心。
“韩征,”他说,“沈状元就交给你了。活着带回来。”
韩征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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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宅出来,沈追又去了一趟王府。
王霁云在书房里等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见沈追进来,他指了指地图。
“过来看。”
沈追走过去,低头看去。
是一张西北边防图,山川、关隘、堡寨,标注得清清楚楚。
王霁云指着图上的一处地方。
“这里,是保安军。你们这次要去的地方。”
沈追看着那个地名,没有说话。
王霁云继续道:“西夏人这次突袭,抢了粮,杀了人,就退回去了。保安军那边,现在正在集结,准备反击。你到了之后,记住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沈追。
“别往前冲。你是文官,不是武将。祭祀礼仪的事办好,其他的,不要掺和。”
沈追点了点头。
王霁云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这条命,不只是你自己的。想想你家里的人。”
沈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晚辈明白。”
…
明道四年,四月二十,大军出征。
汴梁城外,旌旗招展,号角连天。五万大军列阵而立,盔甲鲜明,刀枪如林。御驾亲临,百官相送,场面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沈追站在文官队伍里,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和那些武将们格格不入。
杜维不知道从哪里挤过来,塞给他一个包袱。
“沈兄,这是我娘从庙里求的平安符,灵验得很!你带上!”
沈追接过,看了他一眼。
杜维的眼眶红了,却强忍着没哭。
“沈兄,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沈追点了点头。
号角声响起,大军开始移动。
沈追翻身上马,跟着队伍缓缓前行。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城门外,杜维还站在那里,冲他拼命挥手。更远处,城墙之上,似乎有一个穿着青衫的身影,正朝这边望着。
他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前方,是未知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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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走了三天,才出了京畿道。
越往西走,人烟越少,景色越荒凉。开始还能看见村庄农田,后来就只剩下光秃秃的山梁和漫天的黄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陌生的气息。
韩征骑马跟在沈追旁边,一路很少说话。沈追也不问,只是偶尔看看地图,默默记下沿途的地形。
第五天傍晚,大军在一处河谷扎营。
沈追坐在帐篷里,就着油灯看地图。帐帘掀开,韩征钻了进来。
他在沈追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沈状元,有句话,我憋了一路。”
沈追抬起头。
韩征指了指地图上保安军的位置。
“这里,是个死地。”
沈追没有说话。
韩征继续道:“西夏人抢了就跑,是因为他们知道朝廷的大军赶不及。可等咱们到了保安军,他们要是不跑呢?”
沈追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是说……”
韩征点了点头。
“这仗,说不定是个圈套。”
帐篷里沉默了一会儿。
沈追放下地图,看着韩征。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韩征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刀疤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因为王公让我活着带你回去。你要是死了,我这差事就办砸了。”
沈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好。那咱们就一起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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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又走了十天。
越往西走,沿途看见的景象越触目惊心。被烧毁的村庄,荒芜的田地,路旁偶尔能看见无人掩埋的尸骨。逃难的百姓三三两两,拖家带口,往东边走去。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像一群行走的幽灵。
沈追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景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前世,他只在奏章里读过这些。如今亲眼看见,才知道什么叫“生灵涂炭”。
韩征骑马跟在他旁边,低声说:“西夏人每年都来,抢了就跑。朝廷的兵来了,他们就退回去。朝廷的兵走了,他们又来。年年如此,二十年了。”
沈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怎么才能让他们不来?”
韩征愣了一下,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就不在这儿了。”
沈追没有再问。
可那个问题,却在他心里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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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道四年,五月初七。
大军距离保安军还有两天路程。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大军拔营启程。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狭长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谷中只有一条蜿蜒的土路,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
前锋探马来报:此谷名唤“野狼谷”,因常有野狼出没得名。穿谷而过,再行一日,便是保安军地界。
主将曹将军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幽深的谷口,沉吟片刻,下令全军加快速度,尽快穿谷而过。
大军开始进入山谷。
沈追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两侧山壁越来越高,天色越来越暗。谷中寂静得可怕,只听得见马蹄踏在土路上的闷响和甲胄摩擦的声音。
韩征忽然策马靠近他,压低声音道:“沈状元,不对劲。”
沈追转头看他。
韩征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壁。
“太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沈追心中一凛。
他刚想说话,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呼啸——
一支箭矢从天而降,钉在了前方一名骑兵的背上。那名骑兵惨叫一声,坠落马下。
紧接着,无数箭矢如暴雨般从两侧山壁上倾泻而下!
“有埋伏——!”
“敌袭——!”
惊呼声、惨叫声、马嘶声霎时响成一片。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中箭落马。队伍瞬间大乱,士兵们四处奔逃,互相践踏。
沈追猛一勒缰绳,正要观察形势,就听见韩征一声暴喝:
“沈状元,下马!”
韩征一把将他从马上拽下来,拖着他就往路边一块巨石后面滚去。两人刚躲到石后,一排箭雨就射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沈追那匹马长嘶一声,身中数箭,轰然倒地。
沈追伏在石后,耳边全是箭矢射在石头上的“咄咄”声和人的惨叫声。他抬起头,从石缝里往外看——
漫山遍野的西夏兵从山壁上冲下来,挥舞着弯刀,扑向混乱不堪的宋军。山谷里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这是伏击!”韩征吼道,“西夏人早就埋伏在这儿了!咱们的行军路线,他们一清二楚!”
沈追的心猛地一沉。
行军路线是军中机密,西夏人怎么会知道?
除非——有人泄密。
他想起韩征之前说的话:这场仗,说不定是个圈套。
赵文华。
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狠狠烫在他心上。
“沈状元,跟我走!”韩征拽着他,借着巨石的掩护,往山谷侧后方摸去。
“往哪儿走?”沈追问。
“后路!往前是死路,往后或许还能冲出去!”
两人连滚带爬,在乱石和尸体间穿行。箭雨还在倾泻,杀声还在继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忽然,前方跳出三个西夏兵,看见他们,狞笑着扑上来。
韩征二话不说,抽刀迎上。他的刀快得像闪电,一刀一个,两个西夏兵应声倒下。第三个西夏兵挥刀砍来,韩征侧身闪过,反手一刀捅进他的胸膛。
“走!”他拽起沈追,继续往前跑。
沈追被他拖着,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泄密的人是谁?是曹将军身边的人,还是更上面的人?这场伏击,是冲着整支大军来的,还是——冲着他来的?
他想起那道旨意,想起赵文华的举荐,想起王霁云的叮嘱。
借刀杀人。
好一个借刀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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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跑出二里地,终于冲出了山谷。
身后,杀声渐渐远了,血腥味却还萦绕在鼻尖。沈追靠在一块大石上,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全是泥土和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韩征也累得不轻,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快黑了。西夏人不会追出来,他们夜里不习惯作战。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明天再说。”
沈追点了点头。
两人摸黑走了半个时辰,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一个废弃的牧羊人窝棚。窝棚又矮又破,四面透风,但好歹能遮遮露水。
韩征让沈追进去休息,自己守在门口。
沈追坐在窝棚里,身上那些伤口这时候才开始疼起来。他低头一看,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血已经凝固了,把袖子和皮肉粘在一起。
他从怀里掏出周老头给的那包伤药,抖了一些在伤口上,撕下一截袖子,胡乱包扎起来。
包扎的时候,他碰到了胸口那几封信。
柳清荷的信。
他拿出来一看,信封上沾了血迹,但信纸应该没事。他松了口气,把信重新贴身收好。
门口,韩征忽然开口。
“沈状元,今天这事儿,你怎么看?”
沈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有人泄密。”
韩征点了点头。
“行军路线,是军中机密。能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沈追没有说话。
韩征回过头,看着他,目光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你心里有人选了?”
沈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隐瞒。
“有。”
韩征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也不再追问。沈追却忽然问:“韩征,你确定那些西夏人说话带着汴梁口音?”
韩征点了点头。“错不了。我躲在那块大石后头,离他们不过十几步。他们在清理战场,一边翻尸体一边说话,说的汉话,那个腔调,一听就是汴梁来的。”
沈追沉默了一会儿。
“好。这条命,咱们留着回去,把这件事查清楚。”
沈追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拼?王公给了你多少好处?”
韩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刀疤脸上,居然显得有些憨厚。
“王公救过我全家的命。他说的话,我拿命办。”
沈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那咱们就一起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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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两人轮流守夜,谁都没有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韩征就出去探路。半个时辰后回来,脸色凝重。
“山谷那边,打完了。咱们的人,死了一大半。剩下的,被堵在山谷另一头,冲不出去。西夏人还在围剿。”
沈追的心往下沉了沉。
“曹将军呢?”
韩征摇摇头:“没看见。要么死了,要么被俘了。”
沈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还有别的路能去保安军吗?”
韩征想了想,点头。
“有。翻过这座山,绕过野狼谷,多走两天,能到。那条路难走,西夏人不会设防。”
沈追站起身。
“那就走那条路。”
韩征看着他,忽然问:“沈状元,你还去保安军?咱们现在这样子,回去报信才是正经。”
沈追摇了摇头。
“回去报信,至少要十天。等援军到了,那边的人早死光了。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那个泄密的人,肯定以为我死在山谷里了。我要是活着出现在保安军,你猜他会怎么样?”
韩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会慌。”
沈追点了点头。
“他一慌,就会露出马脚。”
韩征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状元,你是个狠人。”
沈追没有接话,只是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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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翻山越岭,走了整整两天。
没有干粮,就摘野果、挖野菜。没有水,就喝山沟里的积水。夜里不敢生火,就挤在一起取暖。沈追手臂上的伤口开始发炎,疼得他夜里睡不着,但他一声都没吭。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看见了保安军的寨墙。
沈追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座简陋的土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韩征指着寨子,说:“那就是保安军。里头大概还有两千人,加上逃出来的,能凑个三千。”
沈追点了点头,正要往下走,忽然听见寨子里传来号角声。
接着,寨门大开,一队骑兵冲了出来,朝他们所在的山坡疾驰而来。
韩征脸色一变,一把拉住沈追。
“不对!”
沈追也察觉到了——那些骑兵的刀,是冲着他们来的。
“是西夏人!”韩征吼道,“寨子已经被占了!”
话音刚落,那队骑兵已经冲到了半山腰。领头的西夏将领挥舞着弯刀,用生硬的汉话喊道:“抓住他们——!”
沈追和韩征转身就跑。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韩征一边跑一边喊:“沈状元,前面有个山洞!我挡住他们,你先进去躲着!”
沈追吼道:“你疯了?一个人挡一队骑兵?”
韩征回头,咧嘴一笑。
“我这条命,二十年前就该死了。王公让我活到现在,够本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挥刀迎向那队骑兵。
沈追来不及多想,只能拼命往前跑。
身后,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韩征的怒吼,还有西夏人的惨叫。
沈追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韩征用命给他换来的时间,他不能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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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追找到那个山洞的时候,身后的杀声已经停了。
他钻进洞里,躲在最深处,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洞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靠在石壁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簇火光亮起,照出一个人的轮廓。
是韩征。
他浑身是血,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走路都摇摇晃晃,可他还活着。
沈追冲过去,扶住他。
韩征看着他,咧嘴一笑。
“沈状元,我……我还没死……”
沈追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别说话。”他扶着韩征坐下,掏出周老头给的伤药,抖在韩征的伤口上。韩征疼得浑身抽搐,却硬是一声没吭。
敷完药,韩征靠在石壁上,喘了半天,忽然说:
“沈状元,刚才那些西夏人……说的汉话,带着汴梁口音。”
沈追的手一顿。
汴梁口音?
“你确定?”
韩征点了点头。
“我在汴梁待过十年,听不错。”
沈追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变得越来越冷。
西夏人会说汉话不奇怪。可带着汴梁口音的西夏人,出现在刚刚被攻陷的保安军寨子里——这绝不是巧合。
有人,在跟西夏人勾结。
那个人,想让这场仗输得更彻底,想让这支大军全军覆没。
想让——他也死在这里。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赵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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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