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追靠在石壁上,听着韩征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破风箱在漏气。伤药敷上去之后,血是止住了,可韩征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韩征。”沈追低声唤他。
“嗯……”韩征应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睡。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韩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沈状元……你那信……”
沈追愣了一下。
韩征继续说:“你刚才……给我敷药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怀里那些信……”
沈追没有说话。
韩征喘了一会儿,又道:“是……家里来的?”
“……嗯。”
“媳妇?”
“……未婚妻。”
韩征又笑了。这一次,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羡慕。
“好啊……有人等着……比我强……我这条命……死了也就死了……没人惦记……”
沈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韩征,你听我说。”
韩征没应声,但沈追知道他听着。
“你刚才说,王公救过你全家的命。你这条命是他的,你得活着回去还他。”
韩征没有说话。
沈追继续道:“还有,你欠我的。你还没把我活着带回去,欠的账得还。”
韩征又笑了。这一次,笑声比刚才有力了些。
“沈状元……你这个人……真不讲理……”
“我就是不讲理。”沈追说,“所以你得活着。死了,账就赖掉了,我不答应。”
韩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深吸一口气。
“好……我活着……我活着把你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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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漫长得像一辈子。
沈追不敢睡,每隔一会儿就叫一声韩征,确认他还醒着。韩征每次都应,声音一次比一次虚弱,可好歹还活着。
天快亮的时候,沈追悄悄摸到洞口往外看。
晨光熹微,山野寂静。远处的保安军寨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声音。
西夏人没有追来。
也许他们以为沈追和韩征已经死了,也许他们忙着清理寨子、搜刮战利品,顾不上这两个漏网之鱼。
沈追退回洞里,把情况跟韩征说了。
韩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得走。”
“你现在这样子,走不了。”
“不走,死。”韩征挣扎着要坐起来,“西夏人……天亮会搜山……找到这儿……都得死……”
沈追按住他。
“你躺着。我先出去看看。”
韩征想说什么,沈追已经起身往洞口走。沈追正要走,韩征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沈状元……这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沈追。
“张五郎和李敢……他们带着……说万一我死了……就……”
沈追接过信,低头看去。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沈状元亲启”
“这是?”
“是我托他们带的。”韩征喘了口气,“我怕……怕路上出事……万一我回不来……这信……你帮我交给他们家人……”
沈追沉默了一瞬,把信收进怀里。
“好。我去找他们。你撑着。”
“沈状元!”韩征在身后喊,“别……别一个人……”
沈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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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比洞里亮不了多少。
雾气很浓,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沈追猫着腰,借着雾气的掩护,一点一点往山下摸。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听见前方有动静。
他立刻伏在一块大石后面,屏住呼吸。
雾里传来脚步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是西夏话,他听不懂,但那语气,分明是在搜索。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追握紧手里那把从昨天死人堆里捡来的短刀,手心全是汗。
一步。两步。三步。
一个黑影从雾里走出来,就在他藏身的大石旁边停下。那人背对着他,朝远处喊了一句什么,远处有人应了一声。
沈追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只要那人再往这边走两步,就会发现他。
他握紧刀,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那个西夏兵愣了一下,转身就往号角声的方向跑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雾里。
沈追伏在石后,大口喘气,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
等心跳平复下来,他才慢慢起身,悄无声息地原路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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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洞里,他把情况跟韩征说了。
韩征听完,眉头紧皱。
“号角……是召集的信号……他们可能……发现什么了……”
“发现什么?”
韩征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
“援军……朝廷的援军……可能来了……”
沈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野狼谷那场伏击,死了那么多人,总有人逃出去报信。汴梁那边接到消息,一定会派援军来。
如果援军来了,西夏人要么撤,要么打。
不管哪一种,对他们来说,都是机会。
“咱们得等。”沈追说,“等他们乱起来,再找机会跑。”
韩征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
“沈状元……那封信……”
沈追愣了一下:“什么信?”
“王公……给你的信……那个向导……还有……”
韩征说得断断续续,沈追听了半天才明白。
王霁云给的那个向导,不止韩征一个。还有两个人,原本约定在保安军会合。如果那两个人还活着,如果他们也躲过了这场劫难——
“他们会在哪儿?”沈追问。
韩征想了想,吃力地抬起手,在地上画了几笔。
“这儿……有个村子……离保安军……二十里……约好在那儿……”
沈追低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默默记在心里。
“好。等天黑,我去找他们。”
韩征摇了摇头。
“太危险……”
“不去更危险。”沈追说,“你现在这样,我一个人带不走你。得有人帮忙。”
韩征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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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黑了。
沈追把剩下的伤药都敷在韩征伤口上,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我天亮之前回来。”他说,“你撑着。”
韩征看着他,目光复杂。
“沈状元……你……你不怕死吗?”
沈追沉默了一瞬。
“怕。”他说,“可我更怕死了之后,有人等着我,等不到。”
韩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去吧……我等你……”
沈追点了点头,转身钻进夜色里。
二十里,白天走不算什么,可夜里走,还要躲着西夏人的巡逻,就难了。
沈追借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遇到开阔地就匍匐前进,遇到山沟就滑下去,遇到巡逻的就趴着一动不动。好几次,西夏人的马蹄就在他藏身的地方几尺之外踏过,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走了整整三个时辰,他终于看见了那个村子,此时天已经快亮了。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可此刻,那些房子全都变成了废墟,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沈追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摸进村子,一个一个废墟翻过去。
没有人。只有尸体。
有老人的,有女人的,有孩子的。都是被刀砍死的,有的甚至被砍成了几截。
沈追看着那些尸体,胃里一阵翻涌。
他想起前世在刑场上,他的阿沅,他的女儿,也是这样死的。
他蹲在一个角落里,干呕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
等那阵恶心过去,他站起身,继续往里走。
走到村子最里面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呻吟。
他猛地停住脚步,循着声音摸过去。
一堆乱石后面,躺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粗布衣裳,浑身是血。胸口有一道刀伤,还没死,但离死也不远了。
沈追蹲下来,凑近他。
那人睁开眼睛,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你……你是……”
“沈追。”沈追说,“王公派来的。”
张五郎的眼睛亮了一瞬,嘴唇翕动,只吐出几个字:
“信……李敢……头……”
他的手猛地攥紧沈追的袖子,然后——松开了。
眼睛还睁着,可那光,已经灭了。
沈追蹲在那里,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往村子另一头走去。
他找到了李敢。
在一棵老槐树下,躺着。身上有十几道刀伤,手还握着刀,刀上全是血。他一个人,杀了三个西夏人。旁边地上,滚着一颗人头——最后一个西夏人的。
沈追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李敢的尸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想起韩征的话:“他们说,跟着我,能活着回去。”
也想起前世,他也有过这样的兄弟。一起读书,一起赶考,一起喝酒,一起骂那些当权的狗官。后来他被赵文华陷害,那些兄弟,有的躲了,有的跑了,有的反过来踩他一脚。
没有一个人,像张五郎和李敢这样。
为了一个承诺,把命豁出去。
他忽然懂了。
王霁云为什么能屹立朝堂这么多年不倒。
不是因为权术,不是因为心机。
是因为他手下有这样一群人。
这样的人,你愿意为他们死。
他们也愿意为你死。
他把那颗人头捡起来,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跪下来,对着李敢的尸体,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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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追回到山洞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韩征还活着,但脸色比昨天更差。看见沈追回来,他眼里闪过一丝光。
“找……找到了吗?”
沈追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
韩征看见那封信,脸色变了。
“他们……”
“死了。”沈追说,“张五郎和李敢。都死了。”
韩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封信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沈追看见,他的手在抖。
这个面对十几个西夏兵都不曾退缩的汉子,此刻,浑身都在抖。
“他们说……等你……”韩征哑着嗓子,“他们……等你……”
沈追没有说话。
他坐在韩征旁边,看着洞口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过了很久,韩征忽然开口。
“沈状元。”
“嗯。”
“替我报仇。”
沈追转过头,看着他。
韩征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恨,痛,还有烧不尽的火。
“张五是我同乡。李敢是我带出来的。他们说,跟着我,能活着回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痛苦。
“我欠他们的。”
沈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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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韩征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沈追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封信,却没有拆开。
他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
是那两个人的名字,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
韩征让他们带着这封信,是怕自己死了,没人给他们收尸,没人给他们的家人报信。
现在,他们死了,韩征还活着。
这封信,得由他来送。
沈追把信收好,抬头看着洞外的阳光。
远处,忽然传来隆隆的声响。
是马蹄声。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往外看。
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打头的旗帜上,是一个“曹”字——是保安军的旗号。
沈追回过头,看着韩征。
“韩征,是保安军的巡逻队。”
韩征睁开眼睛,看着洞口外那片金色的光。
“沈状元……”他说,“咱们……活了……”
沈追点了点头。
“嗯。你能活着把我带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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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