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吼叫,怎么说呢,就像是把狮子和老虎的嗓子眼儿焊在了一起,然后对着扩音器吼出来的。蓝福活了两辈子,从来没听过这种动静。单凭这穿透力,直觉告诉他,能吼出这种动静的玩意儿,绝对不是善茬,属于那种在食物链顶端待腻了,想下来找点乐子的主儿。
他快步冲到甲板上,扶着船舷往四周一瞅,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海面上悄无声地起了一层大雾,浓得跟煮开锅的米汤似的,能见度瞬间降到了零。整个大赵船队,那上百艘威武的舰船,就跟被这雾气一口吞掉了似的,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就在这片死寂的浓雾里,刚才那震得人脑仁儿疼的兽吼突然哑火了。四周安静得邪乎,只剩下海浪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浓雾中,只能隐约看见周围几艘船的黑影,影影绰绰的,不像是船队,倒像是一群漂浮的棺材。整个海面,安静得像一片鬼域。
蓝福皱了皱眉,正要转身,心跳却没来由地快了几拍。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下的甲板。
一道漆黑的人影,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
那影子拉得老长,从方位判断,这个人就站在他背后,距离不超过一米。
蓝福的瞳孔微微一缩。
‘谁?’
‘这破船上我里里外外都翻遍了,除了我,连个喘气的都没有。’
‘难不成是那些海盗,偷偷摸摸又溜回来了?’
电光石火间,蓝福猛地起身,右手握着的斧子已经蓄势待发。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脸。
一张近得几乎要贴到他鼻子尖儿的脸。
那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眼角因为张得太大,都撕裂开了,露出里面鲜红的肉。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他的嘴,嘴角微微向上翘着,扯出一个弧度,那表情,说好听点是嘲讽,说难听点,就是明摆着在笑话你。配上那张惨白的死人脸,感觉buff简直叠满了。
蓝福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就算他再冷静,在这种满船都是死尸的诡异地方,背后悄无声息地冒出这么个“人”,换谁也顶不住啊。但惊吓归惊吓,多年刀口舔血的日子,早就把“冷静”这两个字刻进了他的骨头里,成了肌肉记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邪门玩意儿,蓝福的本能反应不是像正常人那样吓得后退一步,问一句“你丫谁啊?”,而是直接上手!
他手腕一翻,握紧的斧子“砰”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砍在了那东西的脖子上。
但手感不对。
这一斧子下去,不像是砍在人肉上,倒像是砍在了一棵老槐树上,又硬又涩,还带着点轻微的反弹。
蓝福想拔斧子,结果发现斧刃卡在了对方的脖子里,纹丝不动。他果断撒手,抽身疾退,同时从腰间顺出那把随身的匕首,横在身前,摆出防御姿态。
等他稳住身形,再定睛一看,饶是他见惯了大场面,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这“人”,脖子上斜斜地插着他那把斧子,斧刃砍进去少说一半,要是正常人,脑袋早就耷拉下来了。可这家伙倒好,脑袋稳得很,那张惨白的脸上,两只撕裂的眼角还挂着血丝,那嘲讽的笑容不但没消失,反而像是在嘲笑他刚才那一斧子似的,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再看他身上穿的,竟然就是这船上大赵士兵的服饰!而且,蓝福分明记得,这人的脖子上原本就有一道致命伤,那是他之前检查时看到的,绝对是一击毙命,死得不能再死的那种。
更惊悚的还在后头。
蓝福眼角的余光瞥见,甲板上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船员和士兵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悄没声地站了起来。一样的惨白脸,一样死命瞪大的眼睛,一样嘴角挂着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诡笑,几十号“人”,齐刷刷地扭着脖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全部锁定在他身上。
蓝福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肺里那股寒意一起呼了出来。他脚下开始慢慢地、慢慢地朝船舷边缘移动,双眼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群“船员”,浑身肌肉紧绷,就像一只面对狼群的猎豹,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这些尸体,他每一具都亲手检查过,脉搏、心跳、呼吸,全都没了,死得透透的。可现在,这帮死透了的玩意儿不但站起来了,还组团围观他,对他行“注目礼”。这画面,饶是蓝福这种胆大包天的,心里也忍不住有点发毛。
不管是原主蓝福的记忆,还是那个叫张归养的倒霉蛋留给他的记忆,翻遍任何一个角落,都找不出能解释眼下这种诡异场面的信息。丧尸?僵尸?那都是茶馆说书先生嘴里骗茶钱的故事。可现在,这些故事里的主角,就这么活生生地、血淋淋地站在他面前。
蓝福退一步,那几十颗脑袋就跟着转动一分,目光死死咬住他,跟装了自动追踪系统似的。他停下,那些脑袋也停下,继续盯着他,一个个脸上挂着那副欠揍的嘲讽表情。
就这么对峙着,蓝福脑子飞速运转,想着怎么破局。就在这时——
“吼——!!!”
那声惊天动地的兽吼又炸响了!
这一次,伴随着吼声,一个巨大的阴影如同推土机一般,直接从浓雾里撞了出来。那体型,大得跟座小山似的,蓝福甚至没看清它的全貌,只瞥见了无数片足有桌面大小的漆黑鳞片,在雾气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下一秒,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撞上了船身。
“咔嚓——!”
那是船身龙骨断裂的恐怖声响,如同世界末日的序曲。整艘船瞬间侧翻,巨大的撕裂声中,甲板崩碎,桅杆倾倒,蓝福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猛地一空,整个人连同甲板上那些僵立着的苍白尸体,一起被抛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
“扑通——!”
咸涩的海水瞬间灌满了口鼻。蓝福奋力扑腾着浮出水面,耳边全是船只解体的轰隆声和海水倒灌的咆哮。他知道,这么大的船沉没,肯定会形成可怕的漩涡,把他像只蚂蚁一样吸进海底。他拼尽全力划水,想要远离那片死亡区域。
但没用。
海底下那个怪物随便翻个身,带起的暗流就跟搅拌机似的,把他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乌有。他的体力在飞速流逝,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几分钟后,蓝福就感到了深深的疲惫,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一块不知从哪漂来的木板,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蓝福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断片。
……
不知过了多久。
温热的感觉,还有嘴里又苦又涩的沙子味儿。
蓝福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刺眼的阳光,还有蔚蓝的天空。他吐掉嘴里的沙子,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洁白的沙滩上。四周,一群海鸟被他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看着眼前陌生的沙滩,蓝福的记忆如同碎片般慢慢拼凑起来。
张归养,大赵帝国,复活的死人,惨白的尸体,还有那头漆黑如山的巨兽。
他揉了揉还在发疼的后脑勺,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啧,这穿来的世界,还真是乱七八糟的,一点新手保护期都没有啊。”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继续躺着,开始从头到脚,一点一点地检查自己的身体。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越是在陌生的危险环境,越要先确认自己的状态。一番摸索下来,也不知道是原主祖上烧了高香,还是这副身体确实够结实,经历了那么惨烈的海难,被海浪一路冲到这小岛上,身上竟然连块油皮都没破,毫发无伤。
确认身体无碍后,蓝福这才站起身。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海浪撕扯得破破烂烂,跟乞丐装似的。他索性一把扯掉上衣,露出了一副虽然修长,但肌肉线条分明、充满爆发力的精干身材。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这片沙滩上不止他一个“幸存者”,四处散落着大片船只的残骸,木板、箱子、碎帆,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是顺着洋流漂过来的么?’
蓝福暗自思忖。根据张归养的记忆,他们前往新大陆的航程才走了大概四分之三。按照身体的饥饿感和这片海域的气候来判断,自己多半是被海水冲到了西海上某个热带岛屿上。
西海,就是大赵所在的旧大陆,和张归养要去的那个新大陆之间那片辽阔无垠的海洋。
‘最坏的情况,这儿可能是个荒岛,要做好荒野求生的准备了。当务之急,是找到淡水和食物。’
‘这种热带小岛,应该能找到……’
他在沙滩上走了大概两百米,目光一扫,顿时松了口气。目标出现了——椰子树。一排高大的椰子树,就长在沙滩边上,挂着累累的青色果实。
椰子这玩意儿,在热带地区那就是大自然的“救命神器”,堪称“生命之果”。果肉富含碳水,椰汁里全是水分、钾元素和维生素C。蓝福以前看过报道,有人被困荒岛,就靠吃椰子撑了一个月,最后成功获救。看到这些椰子树,他暂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至少,不用拖着疲惫虚弱的身子,冒险去那看着就阴森森的树林里,或者去海里摸鱼了。
不过,眼前的椰子树少说也有二十多米高,换算成楼房,得有八九层。想摘椰子,可不是件容易事。
蓝福吐了口气,把刚才脱掉的上衣捡起来,拧成一股布绳。他把布绳穿过自己的腋下,然后紧紧地绑在椰子树的树干上。这是很多海岛土著爬树的土法子,能给上半身一个支撑点,省力不少。
准备工作做好,蓝福双脚蹬着树干上粗糙的裂纹,身体往后一仰,靠着布绳的拉力把自己固定在树上,然后手脚并用,一点点地往上“走”。
不过,海难造成的虚弱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才爬到一半,他就感觉双臂发软,双腿打颤,肺里的空气跟烧起来似的。但椰子是他现在唯一的补给,不弄到手,别说探索小岛,他连走出这片沙滩的力气都没有。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上蹭,每一下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
终于,他够到了第一个椰子。
蓝福一只手臂紧紧抱住树干,另一只手抓住一个成熟的椰子,用力地拧。椰子的蒂把很结实,他费了好大劲,才听到“咔”的一声,椰子脱离枝头,自由落体,“噗”地砸在了下面的沙地上。
就在他拧到第三个椰子,正准备松口气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海面,突然停住了。
大约三百米外的海面上,有一块破木板在随波逐流。而木板上,似乎趴着一个人,随着海浪一起一伏。
蓝福眯了眯眼,记住那个位置,又摘了一个椰子,然后才顺着树干滑下来。落到地面后,他没有立刻下海救人,而是先找了块石头,把椰子砸开,大口大口地喝着清甜的椰汁,吃着滑嫩的椰肉。一个椰子下肚,他感觉流失的体力总算是回来了一点。他坐在沙滩上休息,同时眼睛一直盯着三百米外那个黑点。
坐在沙滩上,视野就没树顶上那么好了。那黑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时隐时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一个人趴在木板上。从模糊的轮廓看,那人似乎也穿着大赵士兵的服饰,跟他是一个船队的。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远处的那个脑袋,似乎抬了起来。
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蓝福的视野里。
一道狰狞的血红伤口,从那人额头斜劈而下,几乎把整张脸分成了两半。那张死人脸,正对着他的方向,然后,嘴角咧开,露出一个阴冷至极的笑容。
蓝福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后脑勺。他本能地抓起手边的石头,身体瞬间紧绷。
然而,等他再定睛一看。
海面上空空如也,只有那块破木板孤零零地漂着,木板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地趴着,脑袋根本没有抬起来过。
蓝福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刚才那一眼,那么清晰,那么真实。但理智告诉他,三百米的距离,他绝对不可能看得清对方脸上的伤疤和笑容。
是幻觉?还是这该死的太阳晒得他中暑了?
但一想起昨天船上那些诡异的尸体,还有那一声声震碎肝胆的兽吼,蓝福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浓。他没有放下手里的石头,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片看似平静的大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