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胡掌柜被抓那天，半个县城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囚车从县衙门口出来，胡掌柜趴在车里，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哪还有半点以前的风光。
人群里有人扔烂菜叶子。
“活该！”
“让你卖高价药！”
“打死这个黑心货！”
胡掌柜抱着头，缩成一团。
王二挤在人群里，兴奋得直跳脚。
“沈兄弟！快看！那老东西真被抓了！”
沈舟站在人群外面，没往前挤。
他看着囚车慢慢走过来，看着胡掌柜狼狈的样子，心里没什么快感。
这种人，不值得。
囚车从他面前经过。
胡掌柜突然抬头，看见了他。
那眼神，恨得要滴血。
沈舟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然后胡掌柜突然笑了。
笑得诡异。
笑得沈舟心里咯噔一下。
2
囚车走远了。
人群散了。
王二还沉浸在兴奋里。
“沈兄弟，这回他可翻不了身了吧？私吞两千两，够他蹲一辈子大牢！”
沈舟没说话。
他在想胡掌柜那个笑。
什么意思？
死到临头了，还能笑出来？
“走。”
王二愣了：“去哪儿？”
“县衙。”
3
县衙后堂。
周县丞正在喝茶，看见沈舟进来，放下杯子。
“来了？坐。”
沈舟坐下，开门见山。
“大人，胡掌柜那边，审出什么了？”
周县丞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心急。”
沈舟没说话。
周县丞叹了口气。
“审是审了，但他什么都不肯说。就一个劲儿地笑。”
沈舟心里一沉。
“笑？”
“对。笑得瘆人。”
沈舟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他有没有提什么条件？”
周县丞摇头。
“没有。就说要见一个人。”
“谁？”
周县丞看着他。
“你。”
4
沈舟愣了愣。
“见我？”
周县丞点头。
“他说，见了你，就全交代。”
王二在旁边急了：“沈兄弟，别去！这老东西肯定没安好心！”
沈舟抬手制止他。
“大人，他什么时候见？”
周县丞说：“随你。但他只等三天。三天后，他被押去府城，想见也见不着了。”
沈舟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
5
牢房又潮又臭。
胡掌柜缩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沈舟，他又笑了。
沈舟站在栅栏外面，看着他。
“说吧。想见我干什么？”
胡掌柜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栅栏边。
“沈舟，你以为你赢了？”
沈舟没说话。
胡掌柜凑近，压低声音。
“你以为钱家查完账就完了？你以为把我弄进去，你就可以在县城横着走了？”
沈舟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胡掌柜笑。
“我告诉你，钱家不会放过你的。”
沈舟皱眉。
胡掌柜继续说：“你以为我私吞的两千两，真的全是我的？”
沈舟心里一动。
“什么意思？”
胡掌柜往后缩了缩，靠在墙上。
“那些钱，有一半，是给上面的。”
“上面？”
“府城。比钱家还大的上面。”
沈舟盯着他。
“谁？”
胡掌柜笑。
“你猜。”
6
沈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就走。
胡掌柜愣了。
“你、你不问了？”
沈舟头也不回。
“你不说，我问了也没用。”
胡掌柜急了。
“沈舟！你就不怕？”
沈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怕什么？”
胡掌柜说：“怕那些人来找你！”
沈舟看着他。
“胡掌柜，你知道我最不怕什么吗？”
胡掌柜愣了。
沈舟说：“最不怕别人威胁。你威胁过我一次，现在你在这儿。他们要是来，就在这儿陪你。”
说完，他走了。
胡掌柜愣在原地。
半天没动。
7
走出牢房，王二迎上来。
“他说啥了？”
沈舟没回答。
他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胡掌柜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私吞的钱，一半给了上面？
上面是谁？
府城的官？还是更大的药商？
如果是真的……
那钱家查账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除非……
除非钱家自己也知道。
故意不说。
等他跳进去。
沈舟突然笑了。
王二看得发毛。
“沈兄弟，你笑啥？”
沈舟拍拍他肩膀。
“没事。走，回家。”
8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推开门，阿蘅跑过来。
“沈叔叔！你回来了！”
沈舟一把抱起她。
“想我没？”
阿蘅使劲点头。
柳氏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公子，吃饭了吗？”
沈舟摇头。
“还没。”
“那我去热饭。”
她转身进了厨房。
沈舟抱着阿蘅坐在院子里。
月亮刚升起来，淡淡的，像蒙了一层纱。
阿蘅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说：“沈叔叔，我今天写字了。”
“写的什么？”
“写你的名字。沈舟。”
沈舟笑了。
“写得好不好？”
阿蘅想了想。
“不好。那个舟字太难写了。”
沈舟笑出声。
“难写就不写了？”
阿蘅摇头。
“写。娘说，沈叔叔教的东西，都要好好学。”
沈舟心里一暖。
上辈子，苏蘅也这么教女儿。
认真，坚持，不偷懒。
他看着阿蘅的小脸，突然想起胡掌柜那个笑。
心里又沉了一下。
9
吃完饭，阿蘅睡了。
柳氏收拾碗筷，沈舟坐在院子里。
月亮升高了，亮了些。
柳氏收拾完，端了杯茶出来。
“公子，有心事？”
沈舟接过茶。
“没事。”
柳氏在他旁边坐下。
坐得很近。
沈舟能闻见她身上的皂角味。
他往旁边挪了挪。
柳氏看见了，低下头。
“公子，我……”
沈舟打断她。
“柳氏，有件事我想问你。”
柳氏抬头。
“什么事？”
沈舟看着她。
“阿蘅的爹，到底是什么人？”
柳氏脸色变了。
10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柳氏低着头，不说话。
沈舟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柳氏开口。
“他……死了。”
沈舟点头。
“怎么死的？”
柳氏咬着嘴唇。
“病死的。”
沈舟看着她。
“柳氏，说实话。”
柳氏抬头，眼眶红了。
“公子，我……”
沈舟说：“我帮你，是因为阿蘅。但如果你有事瞒着我，我帮不了你一辈子。”
柳氏愣了愣。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发颤。
“他……不是病死的。”
沈舟没说话。
柳氏继续说。
“他是被人打死的。”
沈舟心里一沉。
“谁？”
柳氏摇头。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出去送货，就没回来。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城外发现他，身上全是伤，人已经没了。”
沈舟沉默了一会儿。
“报官了吗？”
柳氏苦笑。
“报了。查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县衙的人说，是流民干的，找不到人。”
沈舟皱眉。
流民？
城外确实有流民，但他见过，那些人饿得路都走不动，哪有力气打死人？
他看着柳氏。
“阿蘅那时候多大？”
柳氏说：“一岁。还不会走路。”
沈舟沉默了。
一岁的孩子，没见过爹。
他想起上辈子，女儿也没见过爷爷。
他爸走的时候，女儿才两岁，什么都不懂。
“后来呢？”
柳氏说：“后来我就带着阿蘅过。给人缝补衣服，勉强糊口。再后来，就遇见您了。”
她抬头看着沈舟。
“公子，我不是有意瞒您。我只是……只是不想提那些事。”
沈舟点点头。
“我知道了。”
柳氏愣了愣。
“您……不问了？”
沈舟站起来。
“不问了。你去睡吧。”
柳氏站起来，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转身回屋了。
11
沈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他想起胡掌柜那些话。
私吞的钱，一半给了上面。
阿蘅的爹，被人打死在城外。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王二屋门口。
敲门。
王二开门，揉着眼睛。
“沈兄弟？大半夜的……”
沈舟说：“明天一早，去城外赵家村。”
王二愣了。
“去那儿干啥？”
沈舟说：“找人打听点事。”
王二想问，沈舟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门口，挠了挠头。
“大半夜的不睡觉，想啥呢？”
12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赵家村。
赵老头正在地里干活，看见沈舟，赶紧跑过来。
“沈公子！您怎么来了？”
沈舟说：“找你打听点事。”
赵老头点头。
“您说。”
沈舟问：“三年前，城外有人被打死过吗？”
赵老头愣了愣。
“三年前……”
他想了想，突然脸色变了。
“您说的是……刘家那个女婿？”
沈舟心里一动。
“刘家女婿？”
赵老头点头。
“对，姓柳，住在城里，给人家送货的。有天晚上出城送货，第二天早上死在外头。身上全是伤，惨得很。”
沈舟问：“报官了吗？”
“报了。查了几个月，没查出来。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沈舟沉默了一会儿。
“那批货，送的谁家？”
赵老头想了想。
“好像是……仁和堂。”
沈舟心里一沉。
仁和堂。
胡掌柜。
他看向王二。
王二脸也白了。
13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走到半路，王二忍不住了。
“沈兄弟，阿蘅的爹，是胡掌柜害的？”
沈舟没回答。
王二又说：“那柳氏知不知道？”
沈舟摇头。
“不知道。”
王二愣了愣。
“那咱们要不要告诉她？”
沈舟停下脚步。
看着她？
告诉她，她男人是胡掌柜打死的？
告诉她，她跟害死自己男人的人，在一个县城住了三年？
她能承受吗？
沈舟想起柳氏那双眼睛。
跟苏蘅那么像。
温顺，隐忍，眼里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
“先不说。”
王二问：“那咱们咋办？”
沈舟看着远处的县城。
“查。”
“查什么？”
“查清楚，到底是不是胡掌柜干的。如果是——”
他顿了顿。
“如果是，他就别想活着出大牢。”
14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
沈舟没回家，直接去了县衙。
周县丞正要睡觉，听说他来了，皱着眉出来。
“又怎么了？”
沈舟说：“大人，我想再看一眼胡掌柜。”
周县丞愣了愣。
“白天不是刚见过？”
沈舟说：“有急事。”
周县丞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吧。就一刻钟。”
牢房里，胡掌柜看见沈舟又来了，笑得诡异。
“怎么，后悔了？”
沈舟站在栅栏外面，看着他。
“胡掌柜，三年前，有个姓柳的送货的，死在城外。是你干的吧？”
胡掌柜的笑容僵住了。
沈舟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用回答。你的眼睛已经告诉我了。”
胡掌柜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知道？”
沈舟没说话。
胡掌柜突然激动起来。
“他活该！谁让他撞见我跟赵主簿分钱？那晚上我给他钱，让他闭嘴，他不收！非要告官！我不弄死他，死的就是我！”
沈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胡掌柜看着他，突然怕了。
“你、你想干什么？沈舟，我告诉你，我现在是朝廷要犯，你不能动我！”
沈舟转身往外走。
胡掌柜在后面喊。
“沈舟！你听见没有？你不能动我！”
沈舟没回头。
15
走出牢房，王二迎上来。
“咋样？”
沈舟站在月光下。
“是他。”
王二愣了。
“那咱们……”
沈舟抬头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格外冷。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他轻轻念了一句。
王二听懂了。
“沈兄弟，你要干什么？”
沈舟看着他。
“王二，你说，一个人在牢里，能不能突然死了？”
王二愣了。
“你、你要……”
沈舟拍拍他肩膀。
“开玩笑的。走吧，回家。”
王二松了口气，跟上去。
走了几步，沈舟突然停下。
“王二。”
“嗯？”
“明天，去给胡掌柜送顿饭。”
王二愣了。
“送饭？”
沈舟点头。
“送顿好的。加个菜。”
王二看着他。
月光下，沈舟的脸，看不出表情。
王二打了个寒颤。
“好。”
【第八章完】
【下章预告：胡掌柜死了。死在押往府城的前一天晚上。仵作说是急病，但有人说是中毒。县衙开始查，查来查去，查到那顿“加菜”的饭上。王二被抓了。沈舟会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