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急救车的鸣叫声远去。
赵国强被抬上车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眨了。
苏青站在公安局门口，看着地上的血迹被水冲淡。身边围着几个警察，都在等她说话。
“通知技术科，把那部手机拿走，看能不能恢复数据。”她顿了顿，“不管碎成什么样，都要试。”
“是。”
“魏国强那边，加派人手。他儿子出事，他可能会发疯。”
“明白。”
苏青说完，转身往回走。
走廊尽头，林薇和林清还站在那里。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苏青走过去，看了她们一眼。
“林清，你得继续做笔录。林薇，你去医院，把胳膊处理了。”
林薇没动。
“姐，”她开口，“你说的那些话——录音里的——是真的吗？”
林清看着她。
“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那么说？”
林清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恨她们。”
2
林薇愣住了。
林清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是空的。
“我恨她们。”
“恨谁？”
“恨那些买房子的人。”
林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清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们有家。有孩子。有人等她们回去。她们住进那些房子，是想要一个家。可我没有。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家。”
林薇的心揪了一下。
“我知道她们无辜。我知道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可每次让我去拍照，让我站在她们家门口，让我对着镜头笑——我就想，凭什么？”
她看着林薇。
“凭什么是她们，不是我？”
林薇走过去，想拉她的手。
林清退了一步。
“你别碰我。”
林薇停住了。
“我说那些话，吓她们，是因为我想让她们也尝尝害怕的滋味。让她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比我更惨。”
她的眼泪掉下来，但声音还是稳的：
“我知道我恶心。我知道我不是好人。所以你刚才问我信不信你的时候，我没指望你信。”
她看着林薇。
“但你信了。”
3
苏青在旁边站着，没插话。
林薇看着林清，看了很久。
“姐。”
林清没应。
“你恨她们，我不怪你。”
林清愣住了。
“三十年，被关着，被打，被逼着做事。换谁都会恨。”
林清看着她，眼泪一直流。
“但你现在出来了。赵国强倒了，老魏被抓了。你不用再回去了。”
林清摇头。
“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做过的事。我吓过她们。我恨过她们。王秀兰摔下去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活该。”
林薇沉默了几秒。
“那你现在呢？还这么想吗？”
林清没说话。
林薇往前走了一步，握住她的手。
这次林清没躲。
“姐，恨没错。恨完了，活着。活着才能想别的。”
林清看着她，嘴唇在抖。
“你……你真不恨我？”
林薇摇头。
“我恨他们。”
4
审讯室。
林清坐在老位置，对面是苏青。
这次林薇没在外面看。她去医院了，走之前抱了林清一下。
林清身上还留着那个温度。
“林清，”苏青开口，“录音里你说，‘我只是个照相的’。这句话，什么意思？”
林清看着她。
“就是字面意思。我帮他们拍照。站在那些房子门口，对着镜头笑。他们拿去发给那些女人，让她们以为是林薇。”
“拍了多少个？”
“很多。记不清了。从八年前开始，每年都有。”
“都有谁？”
林清想了想，报了几个名字。
苏青一个一个记下来。
“除了拍照，还做什么？”
“打电话。用林薇的身份，吓她们。”
“哪些人接过电话？”
林清又报了几个名字。
苏青看着手里的名单。
“周敏接过吗？”
“接过。”
“李红梅呢？”
“接过。”
“王秀兰呢？”
林清顿了一下。
“也接过。”
苏青抬起头，看着她。
“王秀兰接过你的电话，后来死了。你怎么看？”
林清沉默了几秒。
“她死是因为我关了她。不是我打的电话。”
“但你知道关她会出事，对吗？”
林清点头。
“你知道，还是关了？”
林清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不关，他会打我。”
苏青没说话。
林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我不干净。我害过人。你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不求原谅。”
5
技术科。
一部碎屏的手机放在工作台上。年轻的技术员戴着眼镜，正在小心翼翼地拆解。
“能恢复吗？”苏青站在旁边问。
“试试吧。屏幕废了，但主板没断。运气好的话，存储芯片没坏。”
“要多久？”
“两个小时。最快。”
苏青点头，转身要走。
“苏队，”技术员叫住她，“这个手机……是谁的？”
“受害者的。周敏。”
技术员沉默了一下。
“她儿子是不是叫周栩？”
苏青一愣：“你怎么知道？”
技术员指着手机背面的小恐龙挂件。
“这个。我儿子也喜欢这个动画片。小孩子都爱看。”
苏青看着那个小恐龙，没说话。
“她儿子还好吗？”
苏青沉默了几秒。
“还好。”
技术员点点头，继续拆手机。
6
医院。
林薇的胳膊被重新包扎了一遍。医生说没大碍，但得注意别碰水，三天换一次药。
她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等着拿药。
手机响了。
是周栩的奶奶打来的。
“林小姐，”老太太的声音很急，“周栩不见了！”
林薇猛地站起来。
“什么？”
“我做饭的时候，他在屋里玩。一转身，人没了。楼下找了，小区找了，都没有！”
“他有没有说去哪？”
“没有！但他走之前，拿了他妈妈的照片！”
林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栩。
拿了妈妈的照片。
去哪了？
她忽然想起周栩说过的一句话：
“我想去看看妈妈。”
春风路23号。
401。
“奶奶，您别急，我去找。他可能在春风路。”
挂了电话，林薇往外跑。
刚跑到门口，手机又响了。
苏青打来的。
“林薇，手机数据恢复了。有一段视频，你得看看。”
林薇的脚步慢下来。
“什么视频？”
“周敏死的那天晚上，她自己拍的。”
林薇愣住了。
“拍的什么？”
苏青沉默了两秒。
“拍的是——你姐。”
---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