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将浓厚的夜幕撕开一道微弱的缝隙。义庄残破的院墙在晨曦中显露出斑驳的轮廓,如同沉睡巨兽嶙峋的骨架。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的清冷,混杂着草木的湿气,以及一丝尚未散尽的、昨夜符火焚烧后的淡淡硝烟味。

林九站在院中,身形在熹微的晨光中如同一截枯瘦的老竹,纹丝不动。他闭着眼,似乎在感受着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昨夜布下的“三才伏魔阵”气息已彻底沉寂,那三道深埋地下的阵旗,分别是天旗、地旗、人旗如同蛰伏的卫士,将整个义庄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坚韧屏障之下。他布下的三十六道“金光护宅符”如同细密的金线,在屋顶、窗棂、门楣各处隐隐流动,确保再无宵小能轻易潜入。

“师父,都收拾妥当了。”李秋生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褡裢走过来,里面塞满了铜钱剑、捆妖索、引魂铃、成沓的驱邪符和雷火符,还有那面沉甸甸的“五雷号令”镜。他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但眼神比昨夜安定许多。

王文才扛着一个更大的包袱,里面装着师徒四人简单的换洗衣物、干粮、水囊和一些应急草药。他动作沉稳,默默地将包袱的带子紧了紧,确保不会半路散开。张晓光则显得精神十足,腰挎着师父给的一柄备用的短桃木剑,手里还拿着半块啃剩下的窝窝头,一边嚼一边好奇地打量着义庄外渐渐亮起来的小路。

“嗯。”林九睁开眼,目光扫过三个徒弟,最后落在义庄紧闭的大门上,“此地阵法已成,寻常邪祟难侵。我们走。”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吱呀——

沉重的院门被推开,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师徒四人踏上了通往青牛镇的土路。土路蜿蜒向前,穿过稀疏的树林和荒芜的田地,在薄薄的晨雾中延伸,望不到尽头。路旁的荒草丛生,露珠挂在草叶尖上,映着微光,像无数细小的眼睛。

一路无话。只有单调的脚步声、鸟雀初醒的啁啾,以及偶尔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李秋生和张晓光起初还低声交谈几句昨夜纸鹤的诡异,但被林九一个眼神制止后,便都沉默下来,各自想着心事。王文才始终闷头赶路,脚步沉稳有力,仿佛不知疲倦。

约莫两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带来些许暖意。前方道路变得宽阔了些,路旁也渐渐有了人烟。几间低矮的茅屋零星分布,简陋的篱笆围着小院,能看到零星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妇在院中忙碌,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怯生生地躲在门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一行打扮奇特的过路人。

越往前走,房屋越密集,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简陋的茶摊和小店。空气中除了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渐渐多了一股人烟味、牲畜粪便味,还有食物烹煮的烟火气。

一座规模不小的镇子出现在前方。土黄色的夯土围墙绵延开去,不少地方已经坍塌,露出里面参差的黑瓦屋顶。几座相对高些的青砖门楼矗立着,但门板大多破旧,颜色剥落。一块歪斜的木牌挂在主路入口的矮柱上,上面用黑漆写着三个略显潦草的大字:青牛镇。

镇口蹲着几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闲汉,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看到林九师徒四人走近,尤其是林九那身青布道袍和三个徒弟身上鼓鼓囊囊、一看就装着不少东西的包袱,几双浑浊的眼睛立刻亮起了警惕和探究的光芒,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

“师父,这就是青牛镇?”张晓光看着那几个闲汉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凑近林九低声问道。

林九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镇口那几个闲汉,并未停留,当先一步踏入镇中。一股更为复杂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食物的香气、牲口的臊味、人群的汗味、垃圾的腐臭……还有一股不易察觉的、淡淡的……压抑气氛。

青牛镇的街道不算宽阔,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野草。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铺面:杂货铺、米店、打铁铺、裁缝店、棺材铺……大多门庭冷落。一些穿着粗布短褂的镇民在街上匆匆走过,脸上大多带着麻木和疲惫,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也很快分开。店铺的掌柜伙计们或倚门发愣,或愁眉苦脸地拨弄着算盘,整个镇子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阴云之下,死气沉沉,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感。

这气氛,与钱万贯所在的那个虽然混乱但尚有人气的镇子截然不同。这里的人,仿佛都背负着什么重担,眼神深处藏着恐惧和不安。

“师父,您看,”李秋生扯了扯林九的衣袖,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一栋宅院的大门,“那门上……贴着白纸呢。”

林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一栋还算齐整的青砖小院,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却斜斜地贴着一张刺眼的白纸。纸是普通的草纸,上面用墨笔画着些潦草、歪扭的符文,一看就是粗通文墨的乡野道士所为,透着一股子敷衍和应付。

“不止一家。”王文才闷闷的声音响起,他指了指斜对面另一户人家的窗户。那窗户紧闭,里面似乎拉着厚厚的帘子,窗棂缝隙里,也隐约能看到一点白色的纸角。

“看来四目道长说的没错,”林九的声音低沉,“此地……确实不太平。接连死了七名精壮男子,家家户户都怕了,贴符保平安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些符箓粗陋不堪,蕴含的法力微乎其微,遇到真正的凶邪,恐怕连纸糊的盾牌都不如。

“那咱们赶紧去找四目道长汇合吧?”张晓光有些着急,“他说的那个‘悦来客栈’在哪儿啊?”

“在东头,”林九辨认了一下方向,“跟我来。”他带着徒弟们,沿着略显冷清的主街,向东走去。路过的行人看到他们,尤其是林九的道士装扮,眼神都有些复杂,既有敬畏,似乎想上前询问什么,又带着深深的恐惧和疏离,纷纷侧身避让,不敢靠近。

“师父,这些人好像很怕我们?”李秋生感觉那些躲闪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不是怕我们,是怕引来麻烦。”林九看得明白,“接连死人,人心惶惶。我们这种外人,尤其是道士,在他们眼中,既是可能的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带来灾祸的不祥之人。”

正说着,前方街道拐角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一个穿着孝服、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正被两个同样神色悲戚的妇人搀扶着,从一家挂着“刘记棺材铺”幌子的店铺里踉跄着走出来。她们身后跟着两个伙计,吃力地抬着一口薄皮白茬棺材,那新刨的木色在灰暗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眼。

“又……又死了一个?”张晓光看得心头一紧。

哭声引来了更多镇民的围观。人们沉默地聚拢在街道两旁,看着那口棺材被抬上停在路边的板车。没有人说话,只有那妇人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泣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透着无尽的绝望和悲伤。人群脸上,是深深的恐惧和麻木。

“是陈老四家的婆娘……”一个卖菜的老汉挎着空篮子,站在林九师徒不远处,低声对旁边一个提着水桶的汉子叹息,“唉……陈老四多壮实一个汉子啊!前晚上还好端端的,昨天一早……人就没了!跟他家隔壁铁匠铺的王大、前街米铺的赵三一样!都是半夜里……人就这么没了!身上一点伤没有,就……就干瘪瘪的,像被风干的腊肉……造孽啊!”

“谁说不是呢!这都第七个了!”提水桶的汉子声音发颤,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得更低,“镇长请了几个跳大神的,屁用没有!钱倒是收了不少!昨晚……昨晚我家婆娘说,好像听见隔壁刘二麻子家院墙外有动静……像……像是有人拖着什么重东西在地上走……她吓得一整晚没敢合眼!”

“唉,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怕是……怕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老汉摇头叹气,挎着篮子匆匆走开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

林九师徒将这一切都听在耳中。李秋生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五雷镜。王文才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着那远去的棺材板车。张晓光则瞪大眼睛,对那汉子描述的“拖重东西”的声音格外在意。

“师父,他们说的……”李秋生声音发干。

“精血被吸干,无伤而亡,夜间拖行重物……”林九眼中寒光一闪,“与四目道长所言,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林九的目光掠过街边一面斑驳的青砖墙。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那面青砖墙的下方,靠近墙角不起眼的阴影处,被人用一种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的颜料,涂抹了一个图案!那图案线条扭曲,如同几条交缠的毒蛇,又像是一朵……正在枯萎的菊花!图案只有巴掌大小,若不细看,极易被忽略。

正是昨夜在义庄,他用三才探邪钱和鸡喉骨逼出、又在邪鹤灰烬中看到的那个——九菊霜夜的标记!

“师父?”三个徒弟也发现了林九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立刻认出了那个阴森诡异的标记!

“是……是那个东洋妖女的记号!”张晓光失声道。

“她……她的人已经到了?还是……”李秋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这标记出现在青牛镇的街头,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无声地宣告着它的存在和威胁!

林九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暗红色的菊花标记。标记的颜色还很新鲜,显然是不久前才画上去的!这说明九菊霜夜的爪牙,不仅已经渗透进了青牛镇,而且还在肆无忌惮地标记着他们的“领地”!是在宣告主权?还是在挑选下一个猎物?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沉默、恐惧、麻木的镇民,又看向街道尽头隐约可见的“悦来客栈”招牌。一股比昨夜在义庄更加汹涌的怒火和寒意在他胸中交织、翻腾!

青牛镇,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九菊霜夜的气焰,比他预料的更嚣张!

“走!”林九的声音如同凝冻的冰棱,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当先朝着“悦来客栈”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三个徒弟不敢多言,连忙跟上。李秋生和张晓光紧张地环顾四周,只觉得这原本死寂的街道,仿佛处处都隐藏着窥视的眼睛。王文才则握紧了扛着包袱的拳头,目光警惕。

街道两旁的镇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师徒四人身上陡然散发出的凛冽气息,纷纷低下头,躲避着他们的视线,匆匆走开。青牛镇的清晨,在恐惧的沉默中,迎来了这几位追查死亡真相的不速之客。而那暗红的菊花标记,在墙角阴影里,如同恶魔之眼,冷冷地注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