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街角巨大的电子屏正在播放财经访谈。一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戴着金丝眼镜的“专家”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背景是让人眩晕的股市K线图。“阵痛期!暂时的回调!”专家挥舞着手臂,声音透过嘈杂的夜风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刚需支撑!地铁概念!听我的,咬牙挺住,触底反弹就在眼前!现在抛?那是把金子当石头扔!”屏幕的光映在卢宇声空洞的瞳孔里,那斩钉截铁的声音钻进耳朵,却化作无数根尖细的针,刺得他脑仁突突地跳。挺住?拿什么挺?血和骨头都快要被那每月三百多万的月供榨干了。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不是银行催命,也不是外卖订单。屏幕亮起,是未婚妻英珠的名字。照片里她依偎在自己肩头,笑容明媚得晃眼。他盯着那个名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几毫米,像被冻住。震动固执地持续着,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死寂的神经,终于,在即将耗尽最后一丝耐心前,戛然而止。屏幕暗下去,彻底熄灭。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两周前,简短,冰冷,带着审判的意味:“宇声,看不到头。房贷,生活……我累了。钥匙放物业了。” 他靠在墙上,冰冷的砖石透过薄薄的夹克渗入骨髓。明洞彻夜不眠的流光溢彩在他身后奔涌,像一个巨大而荒诞的舞台,而他,只是幕布边缘一个随时会被扫进垃圾堆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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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轿厢的镜面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廉价西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肩头蹭着保温箱留下的可疑油渍。卢宇声疲惫地闭上眼,数字跳动,终于停在17楼。梯门滑开,一股沉闷的、混杂着各种饭菜和消毒水残留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鸽子笼里千家万户生活蒸腾出的味道,此刻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挪到家门口。昏黄的声控灯在他脚步落下时迟滞地亮起,光线吝啬地洒在银灰色的防盗门上。门板像被泼了墨,密密麻麻贴满了大小不一的白色便签纸。刺目的字迹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微弱的光线下扭动:

“垃圾房奴!制造噪音的狗!”

“滚出去!再吵杀你全家!”

“去死吧!没公德心的渣滓!”

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刻骨的怨毒,仿佛要穿透冰冷的金属门板,直接钉在他的皮肉上。卢宇声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微末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口瞬间炸开的憋闷和荒诞的怒火。他猛地抬头,视线狠狠剜向天花板,那平整的白色涂层后面,是吞噬他所有安宁的源头。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他无声地嘶吼,喉咙里却只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喘息。他粗暴地撕扯着门上的纸条,碎片像肮脏的雪片纷纷落下,露出底下同样被刮花的门漆。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他猛地拉开门,又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上!

砰!

巨大的回响在狭窄的楼道里震荡。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像一条搁浅的鱼。客厅里一片狼藉,堆着未拆的搬家纸箱,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陌生空间的冰冷气息。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光污染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死寂。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