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皮囊,重重把自己摔进沙发,扬起一片灰尘。疲惫如同粘稠的沥青,从脚底漫上来,包裹住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像沉船般缓缓滑向黑暗的深海。就在那根紧绷的神经即将松懈的临界点——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如同巨大的铁块被狠狠掼在头顶的天花板上。沙发随之微微一震。

卢宇声的双眼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瞳孔瞬间缩紧,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停跳了一拍。

死寂再次降临,像猛兽捕食前的屏息。几秒钟,或者更漫长。然后,一种更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了。

嘎吱——嘎吱——嗤啦……

缓慢、沉重、拖沓。像是什么巨大的、装着重物的麻袋,或者干脆是一具尸体,在头顶的水泥楼板上被无情地拖拽、摩擦。那声音带着一种金属疲劳般的呻吟,带着混凝土碎屑被挤压碾磨的细碎杂音,精准地穿透隔层,钻进他的耳膜,再狠狠凿进大脑深处。

规律的敲击声紧随其后,笃,笃,笃……间隔精确得如同秒针,每一下都敲在他脆弱的神经末梢上。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声音的源头——也许是一根坚硬的棍子,也许是金属的椅脚,正带着一种冷漠的、机械的耐心,持续不断地叩击着冰冷的楼板。

最后加入的是高频的、密集的嗡鸣震动。不是手机那种短促的蜂鸣,而是持续的、功率强大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震颤,仿佛有无数只隐形的电钻在头顶的钢筋水泥里同时启动,震得他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噪音!又是这该死的噪音!它们准时得像一个诅咒,一个精准投放的酷刑!卢宇声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旁边一个空啤酒罐,咣当啷啷滚出老远。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黑暗的客厅里徒劳地转圈,双眼赤红地瞪着天花板,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谁?!到底是谁?!给我停下!停下啊!”

他冲到墙边,抓起靠在墙角的一个长柄雨伞,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用伞柄顶端捅向发出拖拽声的天花板位置!

咚!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房间里炸开,震得他自己手臂发麻,天花板的灰尘簌簌落下。这徒劳的反抗更像是对自身无能的宣泄。

“楼上的!听见没有!别他妈敲了!再敲报警了!” 楼下,一个男人被惊动的咆哮声穿透楼板传了上来,带着被侵犯的暴怒。

卢宇声的动作僵住了。雨伞脱手,咣当一声掉在地板上。他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无力地滑坐下去。报警?报什么警?警察来了又能怎样?他能说什么?说天花板有鬼在拖东西?说楼板自己在敲?楼下金氏夫妇那怨毒的眼神和满门的辱骂纸条再次浮现。没人信他。在所有人眼里,他卢宇声,这个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的失败者,才是制造一切噪音的元凶,是这栋楼里的瘟神。

头顶的拖拽声和敲击声,在他徒劳的反抗之后,仿佛带着一种嘲弄的意味,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即,那令人心悸的震动嗡鸣陡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如同冰冷的嘲笑,更加肆无忌惮地倾泻下来,彻底将他淹没。他蜷缩在墙角,额头抵着冰冷刺骨的墙壁,肩膀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绝望,比窗外的夜色更加浓稠,将他死死按在这片由自己亲手买下的、名为“家”的废墟之上。汗水混着灰尘,从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