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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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闹铃如同钢针扎进混沌的意识。卢宇声猛地睁开眼,眼白里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窗外依旧是沉沉的灰蓝色,离天亮还有段时间。他挣扎着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抗议。头顶一片死寂,那些折磨了他一夜的噪音如同鬼魅般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虚空感。

他踉跄着走进狭窄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短暂地刺激着麻木的神经。镜子里的人憔悴得脱了形,眼袋浮肿发青,颧骨突出,像一具蒙皮的骷髅。他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镜中人也对他咧开嘴,笑容里只有无尽的苦涩。手指颤抖着拿起那柄廉价的剃须刀,冰凉的刀片划过皮肤,带起细微的痛感,竟带来一丝病态的清醒。

换上那套唯一能撑门面的廉价西装,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束缚感。他拎起那个沉重、磨损严重的公文包,里面塞满了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出门前,他习惯性地拔掉了除了冰箱之外的所有插头,目光扫过墙角那个小小的、布满灰尘的便携式风扇。

电梯缓缓下降,金属轿厢像一口移动的棺材。走出公寓楼,凌晨的空气带着湿冷的露气,吸入肺里一阵刺痛。街边早点摊的热气和食物香气飘过来,胃袋一阵剧烈抽搐,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加快脚步。

地铁像一条巨大的钢铁蠕虫,在城市的腹腔里穿行。车厢里塞满了表情麻木、眼神空洞的“卢宇声”们,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他被人流裹挟着,紧紧抓住头顶的拉环,公文包夹在腋下,勒得肋骨生疼。身体随着车厢摇晃,意识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片沉甸甸的阴影——那被母亲卖掉的土地,那11亿的合同,那每月三百多万的绞索,还有昨夜天花板上那如同跗骨之蛆的拖拽声……邻居们或嫌恶、或警惕、或冷漠的眼神在眼前交替闪现。一丝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悄然爬升:这栋楼,这个他用全部身家换来的“家”,是否从一开始就对他张开了无形的蛛网?

“世成证券”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芒。卢宇声刷卡,走进这座光鲜亮丽的囚笼。格子间如同蜂巢,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压低嗓门的交谈声汇成一片令人烦躁的嗡嗡背景音。他坐到自己的工位,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像一堆纠缠不清、散发着铜臭味的乱麻。

“卢代理!”部门主管张课长尖锐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一个文件夹“啪”地一声摔在他桌上,震得笔筒里的笔一阵乱跳。“昨天的报告怎么回事?客户投诉了!数据对不上!错漏百出!你脑子被狗吃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不想干了趁早滚!外面大把应届生等着挤破头进来!”

卢宇声低着头,手指在桌下死死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他能感觉到周围同事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漠然,更多的是幸灾乐祸的窥探。他喉咙发紧,干涩地挤出几个字:“对不起,课长。我马上核对修改。”

“马上?现在!立刻!午饭前给我!”张课长肥胖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再搞砸一次,年终考评你自己看着办!”说完,扭动着肥硕的身躯,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作响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