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嗡鸣声顽固地持续着,像一个永不疲倦的催眠魔咒,钻入耳道,渗进颅骨,在脑髓里震荡。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他用力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仿佛是从他身体内部响起,根本无法隔绝。

就在他被这低沉嗡鸣折磨得快要发疯时,新的打击接踵而至。

笃!笃!笃!笃!笃!

这一次的敲击声,不再是来自头顶。它清晰地、带着一种挑衅的规律,从脚下的地板传来!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如同沉重的鼓槌直接敲打在他的脚底板,顺着骨骼直冲大脑!

楼下的金氏夫妇!

卢宇声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那敲击的震动感更加清晰,像电流般窜过脚心。他冲到门边,一把拉开大门,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火,朝着楼梯下方怒吼:“够了!停下!我说了不是我!”

吼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哑。

脚下的敲击声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尖利刻薄的女声如同淬毒的匕首,从楼下门缝里狠狠刺了上来:“撒谎精!不是你敲的,难道是鬼敲的?!天天半夜鬼哭狼嚎,还让不让人活了?我们孩子明天还要上学!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

“金太太!你听我说!是楼上!是楼上的声音!”卢宇声扶着楼梯扶手,试图辩解,声音因愤怒和冤屈而颤抖。

“楼上?楼上钱社长家根本没人常住!你当我们是傻子?!”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是金先生,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鄙夷,“自己穷疯了,心理变态就搞这种下作事!再敢弄出一点动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滚回去!”

楼下的门“砰”地一声被狠狠关上,巨大的回响震得楼道嗡嗡作响,彻底断绝了任何沟通的可能。那挑衅般的敲击声再次响起,笃!笃!笃!比刚才更重,更急,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卢宇声摇摇欲坠的理智上。

他失魂落魄地退回屋内,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头顶那低沉顽固的嗡鸣还在持续,脚下那充满恶意的敲击如同酷刑。他被夹在中间,像一个被两面厚重石磨缓缓碾压的囚徒。邻居的辱骂、恶毒的纸条、此刻脚下这赤裸裸的报复性噪音……所有来自“同类”的恶意,比天花板上那来历不明的诡异声响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窒息。

信任,在这栋名为“家”的钢筋牢笼里,早已碎成了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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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卢宇声是被一阵尖锐的头痛刺醒的。昨夜那双重噪音的折磨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精力,他蜷缩在门边的地板上昏睡过去,全身骨头像散了架般酸痛。镜子里的人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比昨天更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麻木地洗漱,麻木地穿上那套皱巴巴的“盔甲”。出门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门上的纸条森林,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波澜。撕或不撕,已无区别。电梯下行,他闭着眼,隔绝开轿厢镜面里那个可悲的倒影。

走出公寓楼,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他习惯性地走向街角的公交站,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牢牢钉在了街对面那家熟悉的中介橱窗上。

巨大的、崭新的红色贴纸,覆盖了昨天那张标着“8.7亿”的房源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