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他借笔记?我疯了吗?
我脑中瞬间上演了一万种被拒绝的惨烈情景。他会用那种疏离又疑惑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打扰他进行伟大科学研究的白痴;他会言简意赅地说「不借」,或者更糟,他会什么都不说,只是微微皱一下眉,那个表情就足以让我羞愧到当场蒸发。
可是……不借,我的物理就死定了。
借,我可能会「社会性死亡」。
两害相权取其轻。我深吸一口气,内心那个渴望求生的我和渴望靠近他的我,合力打败了那个胆怯懦弱的我。
从我的座位到他的座位,直线距离不过十五米。我却感觉自己像是要徒步穿越一片广袤的撒哈拉沙漠。图书馆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老旧空调「嗡嗡」的低鸣,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我耳中被无限放大。
我每走一步,都在给自己打气,又在下一秒想立刻转身逃跑。
终于,我像一个游魂,飘到了他的桌前。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我的到来毫无察觉。空气中浮动着阳光曝晒过的尘埃味道,混合着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皂角清香,干净又清冽。
我站在那里,像一尊尴尬的雕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煎熬。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我放弃了用语言打破这片宁静的打算。我伸出微微颤抖的食指,闭上眼睛,用尽了毕生所有的勇气,朝着他面前那片光洁的桌面,轻轻地、试探性地,敲了两下。
「叩叩。」
声音很轻,但在此时此刻的图书馆里,却像两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平静的湖心,荡开了一圈圈显而易见的涟漪。
周聿安写字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摘下右边的耳机,那首我永远不知道名字的、属于他世界的音乐戛然而止。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没有一丝缓冲,我一头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眼型是漂亮的内双,瞳孔的颜色很深,像两潭幽静的、不见底的深水。他的眼神清澈、冷静,但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玻璃。
此刻,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写着被打扰后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轰」的一声,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我准备了一路的腹稿,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瞬间被烧成了灰烬,一个字都不剩。
「同、同学……」我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又轻又哑,还带着一丝可笑的颤抖,「我……我能……借、借你的物理笔记……看一下吗?」
天啊,我居然结巴了。我真想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说完,就认命地低下头,等待着宣判。
周聿安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冰河世纪。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落在我涨得通红的脸上,剖析着我的窘迫与狼狈。
就在我几乎要支撑不住,准备用一句「对不起打扰了」来仓皇结束这场自取其辱的闹剧时,我看到,他伸出了手。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那本深蓝色的、封面已经被摩挲得有些起毛的笔记本上,然后,不带一丝犹豫地,将它朝我的方向,推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