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院的夜,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解剖楼那扇沉重的金属大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最后一点微弱的声响和活气。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浓烈得刺鼻,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紧喉咙。更深沉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沉寂,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感,冰冷地灌入肺腑。
水清浅独自一人站在空旷得令人心悸的走廊中央。惨白的顶灯毫无温度地投射下来,将她伶仃的影子在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上拉得细长、扭曲,如同一个孤魂。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银灰色解剖室门,金属把手反射着幽冷的寒光,像无数只漠然窥伺的眼睛。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她自己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中激起微弱而空洞的回响,更添几分寒意。
她走到属于她小组的那扇门前,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冻得她指尖一缩,寒意直透骨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悸动和疲惫带来的沉重,她推开了门。
更浓重、仿佛渗入墙壁骨髓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福尔马林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瞬间将她淹没。巨大的不锈钢解剖台像一座冰冷的墓碑,沉默地矗立在房间中央,覆盖着肃穆的白色尸布,勾勒出底下永恒而无言的轮廓。无影灯惨白的光柱冷酷地倾泻而下,将一切细节照得无所遁形,也照得她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将她击垮。连续数日不足三小时的睡眠,高强度的课业和实验压力,还有那如同跗骨之蛆、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剧烈的头痛,早已将她身体和精神都透支到了极限。太阳穴的血管疯狂地突突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尖锐的剧痛,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闪烁跳跃的黑点,像坏掉的电视机屏幕。她不得不伸出冰凉的手,紧紧扶住解剖台冰凉的金属边缘,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不让自己瘫软下去。
就在视线模糊晃动之际,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不锈钢器械托盘的一角。
一把手术刀。
它静静地躺在无菌布的褶皱里,线条流畅而冰冷,刀锋在无影灯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锐利得仿佛能切割开空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刀柄——磨砂质感的深蓝色,深邃、内敛,像子夜时分最沉静的那片夜空。
水清浅的心跳骤然停滞了一瞬,随即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胸腔里擂动起来,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连太阳穴的剧痛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悸动暂时压制了。
是他的刀!向清的手术刀!整个年级,甚至整个医学院,只有他固执地使用这种独一无二的深蓝色磨砂刀柄。她记得太清楚了。每一次小组操作练习,他总会“不小心”把这把刀“遗失”在器械堆里,或者“恰好”放在她负责整理的区域。然后在她翻找得焦头烂额、眉头紧锁的时候,他又会像变魔术一样,不知从哪里“找”出来,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有点坏又有点亮的痞笑,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喏,你的‘定海神针’,保管好了啊水同学。”每一次,他微凉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温热的手心,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让她心跳漏跳半拍,脸颊发烫,却又贪恋那短暂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