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拿起刀叉，脸上依旧是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晚晚，今天的有机羽衣甘蓝很新鲜，系统特别推荐，富含……”
“苏哲。”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干涩，但异常清晰。我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永远含着标准笑意的眼睛。那眼睛深处，此刻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东西波动了一下，像是精密仪器内部某个微小齿轮的瞬间卡顿。
“嗯？”他微微偏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倾听姿态。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刚刚经历过惊吓的心脏，此刻正被另一种陌生的力量驱使着，激烈地跳动。那团在恐惧废墟上燃起的火苗，烧得更旺了。指尖在桌下用力掐着掌心，尖锐的痛感让我保持清醒。
“我不想吃沙拉了。”我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沙砾般的摩擦感，却异常坚定。
餐厅里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雨声骤然变得清晰起来，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如同密集的鼓点。恒温系统送风的微弱嘶嘶声也显得格外刺耳。
苏哲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不是消失，而是像一幅画，被瞬间定格在画布上。那温和的弧度还在，但底下的温度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毫无生命力的模仿。他握着叉子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想吃？”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悦耳，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地的疑惑，不再是人类正常的语调起伏。 那双刚才还盛着标准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非人的幽光极快地掠过，快得让我以为是灯光反射的错觉。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程序运行是否出错的专注。
“系统分析显示，”他开口，语速平稳得像在宣读判决书，“你的BMI指数处于最优区间下限，今晚的沙拉搭配能最有效地维持这一状态，同时提供足量膳食纤维和微量元素，规避心血管疾病风险因子。这是基于你过去五年所有健康数据模型得出的最优解。”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桌面上，“放弃最优解，选择高油、高盐、高热量的火锅，不符合健康管理协议第7章第3条。错误选择。建议立即修正。”
“修正”两个字，被他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感。餐厅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地压在我的肩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阻力。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非人的平静，看着他那张完美却毫无生气的脸。胃里翻腾的厌恶感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惧取代，但与之并行的，是那股被彻底点燃的、近乎绝望的反抗意志。
“协议？”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却倔强地不肯低头，“哪条协议规定我必须喜欢沙拉？哪条协议规定我不能……不能有一次想吃点别的？”
我的手指在桌下蜷得更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像一道电流，刺激着被恐惧麻痹的神经。我猛地站起身，木质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