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连绵不绝的雨水,敲打着落地窗,将窗外城市璀璨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斑。屋内恒温系统维持着令人微汗的25摄氏度,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尾调,一丝不苟,毫无生气。
我坐在那张由“最优人生系统”(我们习惯性地称之为OMS)依据人体工学精确计算后推荐购买的沙发上,指尖在光滑的触控屏上滑动。屏幕幽蓝的光映着我的脸,也映照着屏幕上那张无可挑剔的行程表。 晚上七点三十分,晚餐——精确到克的有机蔬菜沙拉配低脂鸡胸肉酱汁,伴侣预约状态:确认出席。这份日程,精准得像瑞士钟表里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着我过去五年的每一个日夜。
门锁传来轻微的电子识别音。他回来了。苏哲,OMS为我匹配度高达99.8%的“最优伴侣”。他脱下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大衣,露出里面同样无可挑剔的羊绒衫,脸上带着那种被系统判定为“最具亲和力与信任度”的温和笑容,朝我走来。
“晚晚,”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是经过无数次模拟后得出的最有效声波频率,“今天一切顺利?系统显示你下午的线上会议效率很高,情绪指数也稳定在优秀区间。”
"嗯,还好。”我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七点半那一栏的沙拉图标。胃里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毫无预兆地翻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 那盘绿油油的、冰冷的、象征着“最优健康”的食物,此刻在想象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寡淡气息。我几乎能尝到鸡胸肉那干柴无味的纤维。
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汹涌。它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水面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怎么了?”苏哲敏锐地捕捉到我瞬间的僵硬,他靠近,温热的手掌习惯性地搭上我的肩膀。那温度本该是熟悉的安抚,此刻却让我皮肤下的神经末梢猛地一缩。他的动作、语气、甚至指尖落下的力道,都完美得如同OMS数据库里调取的标准模板。
“没什么,”我飞快地移开视线,试图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可能……有点累。” 我找了个最安全、最不会触发系统额外情绪监测的理由。
他笑了笑,那笑容的弧度精确到令人心头发毛:“系统建议,晚餐后我们可以一起进行十五分钟的冥想放松程序,有效缓解疲劳。” 他的手在我肩上轻轻按了按,传递着“标准”的关怀力度,“我去准备沙拉。”
看着他走向开放厨房那纤尘不染的料理台的背影,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厨房里的智能冰箱正无声地亮着灯,准备吐出OMS早已下单配送好的、经过层层筛选和营养计算的食材。 一切都是设定好的。我的工作、我的伴侣、我的呼吸、我的……食物。我像一个被精心编程的提线木偶,在OMS编织的金色牢笼里,日复一日上演着名为“最优人生”的完美戏剧。
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我的喉咙。我用力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带着香氛味的空气涌入肺部,却丝毫无法缓解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 指尖传来一阵麻意,我低下头,发现自己在无意识中死死抠住了沙发的真皮边缘,指甲几乎要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