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山东莱州,腊月的大基山清冷得能冻掉人的下巴。
一天,丘处机正在屋里蜷缩着练功,突然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惊得一群乌鸦噗噜噜乱飞。
"师父!是...是兵!"
小道士抱着《道德经》的手直打颤,泛黄的纸页哗哗作响。
丘处机撩起眼皮,起身来到门口,目光越过道观低矮的土墙头。
只见山下烟尘滚滚,黑压压一片影子,裹着风雷之势就冲上来了。
眨眼功夫,那片烟尘就撞破了山门,挤满了小院。
为首的蒙古汉子像头刚舔过血的豹子,油亮的皮袍下鼓鼓囊囊全是腱子肉。
他扯开油布裹着的卷轴,黄金轴头在灰日头下十分晃眼:"成吉思汗圣旨!"
蒙古话像砂纸磨过生铁,丘处机虽听不懂,却从那蛮横的语调里听出了三个字:去西域。
他心里 "咯噔" 一下。
西域?
那地方在说书人口里是黄泉路的孪生兄弟,戈壁滩能把人烤出油,大雪山能冻成冰坨。
他这把老骨头,去了怕是得给黄沙当肥料。
"丘真人接旨!" 蒙古汉子念完了最后一句,那砂纸磨铁似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院里的积雪被马蹄掀得漫天飞。
丘处机缓缓抬起眼皮,整了整被泥点弄脏的袍袖,上前一步躬身长揖:“贫道丘处机,谨奉天命!”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那十几匹战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蹄子在泥水里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几个年轻道士脸都白了,大气不敢出。
“师父!”
侍立的大弟子李志常,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都劈了叉,带着哭腔。
丘处机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轻轻摆了摆手。
那手势,像拂去一片微不足道的尘埃。
02
丘处机裹紧了身上那件破羊皮袄,整个人缩在骆驼两个巨大的驼峰之间。
这头被唤作“老蔫”的骆驼,倒是稳当,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膝深的积雪里,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噗嗤声。
出了莱州,越走雪越大,风鬼哭狼嚎,卷起地上的雪粉,搅成一片混沌的幕布,十步开外就啥也看不清了。
“师……师父……”
身后传来宋道安哆嗦得不成调的声音,这徒弟年轻,身子骨却不算顶好,“这...这风…怕不是要把咱们……撕……撕碎了?”
丘处机没回头,只是把脖子往回缩了缩,露出一双被风刮得通红的眼睛。
“道安啊!”
他声音闷在皮袄领子里,带着点嗡嗡的回响,“心……心静……自然凉……呃,不对,自然……暖和。想想咱山东的暖炕头,想想那刚出锅的大白面馒头……”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干巴。
暖炕头?
大白馒头?
那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眼下只有这能冻死人的风,还有肚子里那点硬邦邦、冰凉的炒粟米在磨着胃。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是十八弟子里年纪最小、也最跳脱的赵九古。
这小子冻得脸发青,却还有力气贫嘴:“师父,您这‘心静自然暖’,我看不如……不如‘哆嗦自然热’!您瞧瞧我这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是不是……是不是比您暖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