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说过,考完试,今晚会来上夜班。

时间一分一秒爬行,像粘稠的糖浆。汗水沿着鬓角滑下,痒痒的。巷子里偶尔有晚归的人踩着水洼走过,脚步声溅起的水声在寂静里格外突兀。每一次便利店的门被推开,门框上悬挂的塑料铃铛发出“叮咚”一声轻响,我的心都会骤然提起,又在那陌生的身影出现时,重重沉回谷底。

不是他。

手里的蛋糕盒子变得格外沉重,奶油似乎融化得更厉害了,粘腻地沾在手指上。一种说不清是失落还是焦躁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终于,巷子口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链条摩擦声,清脆又熟悉。是他!

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奔涌着冲上脸颊,烫得惊人。我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抱着蛋糕盒子,像抱着一个易碎又滚烫的梦想,脚步虚浮地冲下最后几级台阶。

然而,脚步却在踏出单元门檐的刹那,死死钉在了原地。

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织成一张朦胧的网。

透过那张湿漉漉的网,透过便利店巨大、冰冷、一尘不染的落地玻璃窗,我看见了江屿。

他就在那里,站在收银台旁边,微微低着头。

而他对面,站着苏晴。我们年级公认的校花,像一朵精心培育的名贵花朵,即使在便利店的廉价荧光灯下,也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光彩。她微微仰着脸,脸上是那种我永远学不会的、带着点娇嗔又理所当然的笑。

然后,我看见江屿伸出手,轻轻拂开了苏晴颊边一缕被雨水沾湿的发丝。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温柔。再然后,他俯下了身。

时间在那一帧画面里凝固、拉长、无限放大。

他的唇,落在了苏晴的额头上。

一个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如千钧的吻。

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毫无预兆地捅进心窝,然后狠狠一拧。所有的声音——雨声、远处模糊的车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瞬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世界只剩下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玻璃,和玻璃后面那幅刺眼到令人晕眩的画面。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碎得连齑粉都不剩。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得眼前阵阵发黑。呼吸被死死扼住,肺部传来尖锐的刺痛。

指尖一片冰凉,麻木得失去了所有知觉。那个沉甸甸的、寄托了所有孤勇和幻想的蛋糕盒子,变得轻飘飘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再也拿不住。

“啪嗒。”

一声沉闷的轻响。盒子从我僵硬的手指间滑脱,直直砸进单元门旁边那个敞着口的、散发着食物酸腐气味的绿色大垃圾桶里。奶油四溅,糊在肮脏的桶壁上。那些精心挑选、小心翼翼粘上去的星星糖,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纷纷跳脱出来,散落在湿漉漉、污迹斑斑的水泥地上。红的、黄的、蓝的……一颗颗彩色的小星星,在昏黄的路灯和惨白的便利店灯光下,沾满了污泥和雨水,像一场盛大而狼狈的葬礼。

雨水瞬间打湿了我的头发、衣服,冰冷刺骨。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视线模糊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了上来。

世界一片死寂的灰白。只有便利店玻璃窗后面,那对璧人的身影,像烙铁一样烫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个永世无法磨灭的、带着剧痛的焦痕。喉咙里堵着一团浸透了绝望的棉絮,哽得生疼,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被彻底剜空后、灌满了冰渣的巨大空洞,冷得彻骨,疼得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