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地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曾经是盛满阳光和星空的湖泊,此刻却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震惊、探究,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痛楚?
那眼神像带着倒钩的刺,瞬间扎进我精心构筑的铠甲缝隙里。心脏某个角落,传来一阵猝不及防的、细微的痉挛。
十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
我迅速收回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嘴角却向上弯起一个更深的、无懈可击的弧度,带着精心计算过的疏离和优越感。指尖微微用力,掐了一下沈恪结实的小臂。
“沈总,”我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慵懒的娇嗔,清晰地回荡在这截安静的走廊里,“这里有点闷,陪我去露台透透气?”眼神流转间,刻意避开了江屿所在的方向。
“乐意奉陪。”沈恪从善如流,手臂微微收紧,带着我转身,朝着与江屿相反方向的露台走去。
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设定的节拍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绷紧的弓。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钉在我的背上,穿透了昂贵的衣料,几乎要在皮肤上烙下痕迹。
露台的风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吹散了宴会厅里浑浊的气息。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铺洒开来的碎钻,璀璨而冰冷。我松开沈恪的手臂,走到栏杆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点不该有的、名为“动摇”的涟漪。
“戏过了?”沈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洞悉的了然。他递过来一杯香槟,气泡在杯壁上轻盈地破裂。
我接过酒杯,冰凉的触感让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喝。“过吗?”我望着远处模糊的江景,声音平静无波,“沈总配合得不是天衣无缝?”
沈恪低笑一声,没有反驳。他倚在另一边的栏杆上,目光落在我的侧脸。“我只是好奇,那位‘江同学’,看起来……似乎并不像你描述的那么‘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这是我向他解释这场“临时搭档”时,对江屿的唯一评价。
我晃动着杯中的香槟,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人是会变的。”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天气,“十年前不值一提,十年后,或许依旧如此。谁知道呢。”
话音刚落,露台入口处的厚重帷幔被一只手猛地掀开。
江屿站在那里。
露台柔和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像是匆匆追来,呼吸还有些不稳,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打湿了鬓角。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毫不避讳地锁定了我,里面翻涌的情绪比刚才更加激烈,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沈恪挑了挑眉,识趣地站直身体,对我露出一个“需要帮忙吗”的询问眼神。
我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沈恪耸耸肩,对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然后迈着从容的步子,径直从江屿身边走了过去,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走廊里一尊无关紧要的装饰雕像。帷幔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退路。
露台上只剩下我和江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