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看钟在跳舞!」儿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修远猛地回头,见沈念安正趴在钟旁,伸手去够钟摆。他心脏骤停,冲过去把儿子拽开,就在这时,钟摆晃了晃,稳稳地悬在半空,没有坠落。
儿子的腿好好的,膝盖上连块淤青都没有。
沈修远瘫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衬衫。他看向窗外,街上的黄包车正倒着跑,卖报的小贩倒着走路,嘴里喊的还是昨天的新闻。他真的让时间回头了,回到了儿子被砸伤的前一刻。
可当晚,沈修远发现自己的鬓角多了些白发。他对着镜子拔头发,却拔出根灰白的头发,发根处缠着细小的木刺,像从齿轮里钻出来的。
安稳日子没过三天,儿子又出事了。这次是在弄堂里追皮球,被一辆失控的黄包车撞断了胳膊。沈修远抱着哭嚎的儿子冲进钟表铺,再次抓起鲁班枕。他知道这样不对,可儿子的哭声像催命符,让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敲掉了右边的臼齿,齿血滴进齿轮里,木枕的转动声变得嘶哑,像有人在磨牙。时间倒回撞车那天的清晨,他死死抱着儿子不让出门,黄包车果然在弄堂口翻了车,车夫断了腿,躺在地上骂骂咧咧。
儿子的胳膊保住了,沈修远却发现自己的手背起了层皱纹,像干枯的树皮。夜里睡觉,总觉得嘴里发苦,吐出的唾沫带着木屑味。座钟的指针开始乱转,有时倒着走,有时跳着走,钟摆晃动时,会传出细微的「咯吱」声,像骨头摩擦。
第三次出事,是儿子在私塾被先生的戒尺打断了手指。沈修远砸开座钟底座,发现里面的齿轮上缠着根细小的骨头,像是孩童的指骨。他红着眼把自己的门牙敲了下来,这次木枕转动时,发出了刺耳的刮擦声,像有什么东西被卡住了。
时间回到私塾课上,他及时冲进教室拦住了先生。可转身时,他看见儿子盯着他的嘴,突然笑了:「爹,你的牙床里有齿轮在转。」
沈修远摸向牙龈,指尖触到坚硬的凸起,像金属又像木头。他冲到镜子前,看见牙床深处嵌着颗暗黄色的齿轮,齿尖正慢慢往外顶,把周围的牙肉顶得翻卷起来,渗着血丝。
他开始害怕照镜子。短短半个月,他从三十出头的壮年,变成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背也驼了,走路时骨头「咯吱」响,像座钟里缺油的齿轮。更可怕的是记忆,他有时会突然忘记自己是谁,站在钟表铺里发呆,直到看见儿子才想起一切——可儿子看他的眼神越来越陌生,总躲在他妈身后说:「这个人身上有木头味。」
妻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发现沈修远夜里总抱着鲁班枕睡觉,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些过去的事,有时甚至喊错儿子的名字,叫成「阿元」——那是他早夭的大哥的名字。有天夜里,她偷偷翻看那半张纸,发现后面多了几行字,像是用指甲刻的:「七轮转,齿尽亡,回时易,忆难全……」
沈修远没告诉妻子,他已经记不清儿子的生日了。有时看着儿子的脸,会突然觉得陌生,仿佛眼前的孩子不是沈念安,而是另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知道是鲁班枕在吞噬他的记忆,那些被回溯的时间里,有一部分的他永远留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