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5-08-12 03:13:13

“清河社区”四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会议室。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那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一个位于城市边缘、开发计划数次搁浅的破败老社区,一个公认的泥潭和业绩黑洞。角落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嗤笑,像细小的毒针。几个同事交换着眼神,那里面是赤裸裸的怜悯和幸灾乐祸。项目组?锻炼?机会?这些漂亮的词语此刻听起来无比刺耳。

我抬起头,迎上张涛的目光。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向下撇着,勾勒出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嘲讽弧度。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给你个垃圾,你就该接着。一股冰冷的、带着屈辱的怒火瞬间从脚底窜起,烧得我耳根发烫。我几乎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动,握紧的拳头藏在桌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清晰的痛感来维持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理智。

“好的,张经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期待的涟漪。那声音穿过嗡嗡作响的耳膜,显得异常遥远。我重新低下头,视线再次落回那片光影交界处。

那只蚂蚁还在。它没有放弃。它拖拽着那块对它而言如同山岳的饼干屑,刚刚绕开了一只高跟鞋鞋跟投下的巨大阴影,又一次踏上了它那漫长而艰辛的旅程。它的速度依旧慢得令人心焦,但它的方向,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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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艰难地拐进“清河社区”狭窄得仅容一车通过的主路,轮胎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呻吟,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底盘在痛苦地抗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气味——那是腐烂菜叶的酸馊、长期无人清理的垃圾堆散发出的闷臭、还有陈旧砖瓦在潮湿空气里滋生出的霉味混合而成的气息,浓重地粘附在每一次呼吸里。

我推开车门,脚踩下去的瞬间,就陷入了某种粘腻的触感。低头一看,浑浊的污水从破裂的下水道井盖边缘顽固地渗出,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肆意流淌,积成了一个个小小的、令人作呕的水洼。几片腐烂的菜叶漂浮其中,旁边还粘着不知是什么的污秽物。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踮起脚,试图寻找一块稍微干净些的落脚点。

视线所及,是一片令人心头发沉的景象。几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如同疲惫的巨人,沉默地矗立着。墙体斑驳,大块大块的墙皮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像丑陋的疮疤。窗户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不少玻璃碎裂,被脏污的胶带或硬纸板勉强糊住。楼与楼之间狭窄的空地上,杂乱无章地堆放着废弃的家具、破旧的自行车、还有各种看不出原貌的垃圾,几乎堵塞了所有的通道。几根歪歪扭扭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扯着,上面搭着褪色发灰的衣物,在沉闷无风的日子里,无力地低垂着。

几个老人坐在楼洞口用破砖头垫起的小板凳上,眼神浑浊,像蒙着灰尘的玻璃珠,无声地追随着我这个突兀的闯入者。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欢迎,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漠然,以及深藏其下的、经过无数次失望后淬炼出的冰冷敌意。一个抱着脏兮兮玩具熊的小女孩躲在门洞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望过来,又在我看向她时,像受惊的小兽般迅速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