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干什么的？”一个粗嘎的声音炸雷般响起。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油腻背心、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从旁边一个用铁皮和石棉瓦胡乱搭建的小棚子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拎着半瓶廉价的啤酒。他趿拉着拖鞋，几步就晃到了我面前，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汗味扑面而来。
“我…我是公司派来跟进清河社区改造项目的负责人，我叫林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甚至带上一点微笑，同时从包里拿出工作证。
“改造？”男人嗤笑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灌了一口啤酒，浑浊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他沾满污渍的背心上，“改造个屁！哄鬼呢！前头来过多少拨人了？嘴皮子都磨破了，屁事没干一件！光知道画大饼，骗鬼呢！你们这些穿得人模狗样的，没一个好东西！滚！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他越说越激动，手臂胡乱地挥舞着，啤酒瓶里的液体晃荡出来，溅了几滴在我的裤脚上。
周围那些原本漠然的目光，此刻也仿佛被点燃了，纷纷聚焦过来。几个坐在小板凳上的老人缓缓站起身，眼神里的冰冷开始升温，变成一种无声的压力。楼洞口、窗户后面，也隐约出现了更多窥探的身影。空气骤然变得紧绷，充满了无形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那种被群体性敌意包围的孤立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来，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这位大哥，您听我说……”我试图解释，声音却在他充满戾气的逼视下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听你说个蛋！”男人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到我身上，浓烈的酒气熏得我一阵反胃，“钱呢？先把以前承诺的钱吐出来！把路修好！把下水道通了！把堆成山的垃圾清走！做不到这些，趁早给老子滚蛋！别在这儿假惺惺的！滚！”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的脸上。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声也渐渐大了起来，嗡嗡作响，汇成一片充满敌意的低音背景。我感到脸颊发烫，后背却渗出冷汗。这里没有欢迎的横幅，没有虚假的客套，只有赤裸裸的、被反复欺骗后累积的愤怒和绝望。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和委屈。
“我是新来的负责人，”我提高了一点音量，试图盖过周围的嘈杂，目光扫过那个醉酒男人，也扫过那些沉默的老人、躲在门洞里的孩子，“我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但我站在这里，不是来重复过去的。我需要了解情况，真正的、最迫切的情况。请给我一点时间。”我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但尽量保持着清晰和诚恳。
回应我的，是那个男人更大声的咒骂和周围人群更加冷漠、怀疑的目光。只有那个醉酒男人身后不远处，一个一直坐在小马扎上默默抽着旱烟的老大爷，撩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垂下，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仿佛无声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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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那间冰冷的会议室里，灯光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显示着一份触目惊心的预算报表——针对清河社区改造项目的初步评估。长长的一串数字后面，几乎都跟着刺眼的红色括号，里面是同样刺眼的负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