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5-08-12 03:13:13

空气凝固了。项目总监王总那张总是带着点职业化微笑的圆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手指烦躁地敲击着光亮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像倒计时的秒针,一下下敲在人心上。财务部的李姐,那个以精明刻薄著称的女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毫不掩饰地直刺过来。

“林薇,”李姐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冰锥,“你是不是对这个项目的‘难度’有什么误解?还是你觉得公司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她刻意加重了“难度”两个字,嘴角向下撇着,“就你报上来的这些基础项目——清运积存垃圾、疏通严重堵塞的下水管道、修补几处最危险的路面塌陷……你知道这需要多少钱吗?再看看你申请到的‘专项改造基金’,”她嗤笑一声,指尖重重戳在屏幕上那个少得可怜的数字上,“零头都不够!简直是笑话!”

王总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但那语气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小林啊,热情是好的。但现实就是现实。公司不可能为一个看不到明确回报前景的项目无限投入资源。这个预算,”他指了指屏幕,语气沉重,“根本无法支撑你提出的任何实质性改造计划。我们的原则是,量入为出,控制风险。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控制风险”四个字,像四块巨石,沉甸甸地压下来。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这点钱,你看着办,别惹麻烦,更别指望追加。会议室里其他几个部门的头头,或是低头翻着无关的文件,或是眼神飘忽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无人接话。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无声的放弃和切割。

我坐在那里,手心冰凉,后背却一片粘腻。屏幕上那些鲜红的符号像一张张嘲讽的脸。主管张涛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他当初那轻飘飘的一句“锻炼锻炼”,此刻像淬了毒的针,反复扎着神经。量入为出?这点“入”,连给这个腐烂的伤口贴上一块小小的创可贴都勉强。

走出会议室,午后的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我独自一人回到那个临时划给我、堆满废弃资料的所谓“项目办公室”——其实更像一个杂物间。关上门,狭小空间里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纸张的味道。巨大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我淹没。我颓然地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指尖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视线一片模糊。投入的热情,专业的规划,在冰冷的现实预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难道真的只能像他们期待的那样,用这点可怜的钱,做点表面文章,然后灰溜溜地离开?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越缠越紧。我用力闭上眼,想驱散眼前的黑暗和那不断回响的“零头都不够”的冰冷话语。就在这时,脑海里却鬼使神差地闪过一个画面:会议室冰冷光滑的地板上,那只小小的蚂蚁,拖拽着对它而言如同山岳的饼干屑,一次次停下,调整,积蓄微小的力量,然后又一次次地,向前挪动……

那个微小的、近乎荒谬的坚持画面,像黑暗里擦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却带着灼热的温度。它固执地定格在眼前,驱散了一些浓稠的绝望。是的,饼干屑很大,但蚂蚁没有停下。山很高,但路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