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的丫鬟们私下里都羡慕她,说少夫人好福气,不用做粗活。可她们没瞧见,她夜里在灯下做针线,眼睛熬得通红;没瞧见她被我故意刁难时,转过身悄悄抿紧的嘴唇;更没瞧见她把每月那点月钱攒起来,托人寄去江南——后来才知道,是给当年收留过她的老婆婆。
她生得是真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艳,是江南水墨画里的淡,越看越有味道。春日里她蹲在院子里侍弄花草,阳光落在她发顶,绒毛都看得清楚;夏日傍晚在葡萄架下择菜,侧脸被夕阳染成暖融融的橘色;秋日里晒被子,素白的裙摆被风掀起,露出纤细的脚踝;冬日围着火炉绣花,鼻尖冻得红红的,像颗熟透的樱桃。
老妈子们常说:"少夫人这模样,怕是画里走出来的。"
我听了只觉得刺耳。美又如何?出身摆在那儿,还不是得低眉顺眼地伺候我?
那三年,我是真把混账当本事。
吃饭时,我故意把筷子往地上一摔,看她弯腰去捡,再冷冷地说:"晦气,拿下去重换。"她捡筷子时,鬓边的碎发垂下来,扫过手背,我看见她指尖微微抖了下,却什么也没说。
她给我绣的荷包,上面是并蒂莲,针脚细密得很。我拿到手,随手就丢给小厮:"这花色太俗,戴出去丢人。"转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绣完的丝线,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有回我在外面喝多了,半夜跌跌撞撞回府,她听见动静,披了衣裳出来扶我。我一把推开她,酒气熏天地吼:"滚开!手这么凉,碰我干什么?"她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额头磕出个红印,却还是忍着痛,让人给我煮了醒酒汤。
她从不跟我吵,也不跟父亲告状。最多就是眼圈红那么一瞬,然后转过身,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现在想来,那些被我当成懦弱的隐忍,其实是她骨子里的韧——像江南水边的芦苇,看着软,风再大也折不断。
真正让我心里发堵的,是那年冬天的赌债。
我跟顺天府尹家的公子赌钱,输红了眼,不仅把身上的玉佩当了,还欠了三百两银子。债主是京城里有名的泼皮,带着人堵在沈府门口,拍着大腿骂得难听,连父亲的脸面都不顾了。
我缩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骂声,手脚冰凉。三百两不是小数目,父亲若是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正六神无主,听见外面的骂声忽然停了。扒着窗缝一看,竟是苏卿颜站在门口。
她穿着件半旧的棉袄,手里捧着个木盒子,不知道跟那泼皮说了些什么。那泼皮起初还瞪眼,后来打开盒子看了看,竟咧着嘴笑了,挥挥手带着人走了。
我冲出去时,正看见她转身往回走。棉袄的袖口沾了泥,左边胳膊上划了道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血珠正往外渗。
"你......"我嗓子发紧,"你给了他们什么?"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蒙着层水汽,却还是扯出个浅淡的笑:"没事了。以后别再赌了。"
"我问你给了他们什么!"我抓住她的胳膊,忘了她有伤,她疼得"嘶"了一声,我才慌忙松开。
旁边的老妈子叹了口气:"少夫人把攒了大半年的月钱,还有那支银梅花簪,都给了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