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黑字,清晰,冷静,不容置疑。尤其是那个被明文列出的禁词——“蓝莓松饼”(bluberry muffins)。多么普通,平凡,甚至有点甜腻家常的一个词!它出现在这张冰冷、刻板的规约上,显得如此荒诞不谐,像一件精美瓷器上的丑陋缺口,令人本能地不安。那阵风带来的寒意似乎从鞋面悄然攀上了我的脊骨,皮肤微微发冷。我猛地抬眼,视线迅速扫过周围:街角两个拎着菜篮的老妇人,花店老板正弯腰整理门口那盆墨绿冬青的叶子…她们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短暂地在我身上聚焦了一下,但随即便移开了,眼神如同擦过一块路边的石头般平静,仿佛我和那张奇特的纸片从未出现。随后,她们依旧做着自己的事,无声无息。只有那个花店老板,他用戴着棉布手套的手,动作轻缓地抹平了冬青叶子上唯一一丝被风撩动的微澜。
这平静之下酝酿着的庞大暗潮更令人窒息。那项怪异禁令像一道锋利的冰凌狠狠扎入了我对暮林镇的第一印象中。
3 寂静的崩塌
三天后,广场上终于发生了一场微澜。那个上午,天空有些灰扑扑的,空气干冷。老鞋匠亚瑟佝偻着背,坐在他那张吱呀作响的小马扎上,小心翼翼地刷着一只旧皮鞋的鞋帮。他偶尔抬起干枯的手掌在嘴边哈气取暖。清洁工玛莎——一个脸上刻着深如沟壑皱纹、沉默得如同石头雕像的女人,正拖着长长的铁柄扫帚,缓慢而极有规律地清扫着石砖缝隙里的尘土。扫帚纤维刮过地面的“沙啦、沙啦”声是广场上唯一的单调背景音。
一种混杂着好奇与刻意挑衅的阴暗念头毫无预兆地攫住了我,如同一条盘踞已久的毒蛇忽然昂起冰冷头颅。这该死的寂静,这条荒唐可笑的禁令!它仿佛一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憋闷。一个念头像初春拱破冻土的嫩芽,带着些病态的热度和不容置疑的命令性,驱使着我的舌头动弹。
就在玛莎拖着扫帚经过我身前那条冰冷的长石凳时,我的视线落在远处商店橱窗里一个制作粗糙的点心模型上。时机恰好。我几乎是无意识地提高了音量,对着空旷无人的前方说道,声音清晰得足以穿透广场稀薄的空气:“那边的橱窗,是做蓝莓松饼的模具吗?”
“蓝莓松饼”(bluberry muffins)。我的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但在这片近乎真空的环境里,却如同一声撕裂布帛的尖啸,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无可抗拒的穿透力,砸向那近乎凝固的空气中。
广场时间停滞了。
老鞋匠亚瑟手中的刷子“啪嗒”一声掉在膝盖上。他佝偻的身子猛然一震,那动作突兀如同被电击。深陷的眼窝里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赤裸的恐惧,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死死地盯着我身后的某个方向,仿佛我喊出的不是甜品名称,而是地狱深处恶魔的召唤咒语。
就在我话音落地的刹那,“蓝莓松饼”(bluberry muffins)几个音节还未完全消失在石砌建筑物的冰冷回音壁上时,整个广场就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寒潮彻底覆盖了。老鞋匠亚瑟手中的鞋刷脱手掉落,砸在他粗糙的裤子上,发出沉闷一响。但他根本无暇顾及。他像被一根烧红的烙铁猛地戳中了后脊梁,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张刻满岁月沟壑的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浑浊的瞳孔深处爆开一圈惊悸至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