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山深陷的眼窝里，那两潭古井死水般的浑浊，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不再看暴跳如雷的王老五，也不再看那箱刺眼的红票子。他拄着扫帚，拖着那条不灵便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径直朝着村口那个在风雪中挣扎的小黑点走去。破靰鞡鞋踩在深雪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留下两行歪斜却坚定的脚印。
“操！”王老五看着张铁山佝偻的背影，气得浑身肥肉乱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越野车轮胎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老棺材瓤子！不识抬举！走着瞧！”他恶狠狠地咒骂着，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他猛地一挥手，几个手下立刻收起钱箱，拉开车门。引擎再次暴躁地轰鸣起来，几辆车在雪地里蛮横地甩了个尾，卷起漫天雪雾，朝着来时的路咆哮而去，留下几道丑陋的车辙和一地狼藉的怒意。
张铁山走到小姑娘身边，挡住了她面前最猛烈的风头。他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点稀薄的阴影。
小姑娘抬起头，脸上糊满了雪水和泪水冻成的冰碴子，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里面盛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像被猎人逼到悬崖边的小鹿。她看着突然出现的陌生老人，瑟缩了一下，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捆着门板的麻绳。
“爷……爷爷……”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被风撕扯得破碎，“我……我爹……他……他睡过去了……醒不来了……”她指着背上草席裹着的父亲，眼泪又汹涌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雪地上。
张铁山沉默地看着草席缝隙里露出的那只青灰色的、僵直的手。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枯瘦、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握住了勒在小姑娘瘦弱肩膀上的冰冷麻绳。那绳子深深勒进她破棉袄的布料里，几乎嵌进皮肉。
“松开。”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没了刚才面对王老五时的冷硬，反而像一块被风雪磨得粗粝、却尚存一丝余温的石头。
小姑娘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他。
张铁山动作有些迟缓地弯下腰，那条瘸腿让他微微晃了一下。他解开自己破棉袄外面系着的、同样磨得发亮的旧布腰带。腰带很长，是结实的粗布条。他把腰带穿过门板下方，然后用力，将门板沉重的另一头提了起来，扛在了自己微驼的背上。那沉重的分量压得他闷哼一声，膝盖又弯了弯。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示意小姑娘带路。他的目光落在她冻得红肿开裂的小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小姑娘终于反应过来，看着老人替自己扛起了最重的负担，巨大的委屈和突然而至的依靠感让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但哭声很快又被风雪噎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慌忙松开麻绳，小手冻得几乎麻木，笨拙地在冰冷的空气中搓了搓，才指着村外黑松林的方向：“那……那边……老林子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