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5-08-18 00:53:23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扛着一块破门板,顶着能把人骨头缝都吹透的“大烟炮”,在没膝的深雪里,一步一挪地挣扎前行。风像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着他们单薄的身体。雪片糊满了张铁山的眉毛和胡茬,又在他呼出的热气里融化,结成细小的冰凌。他扛着门板,每一步都踏得极深,那条瘸腿在深雪里拖行得更加吃力,但他咬紧牙关,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瞳孔死死盯着前方黑松林的轮廓,仿佛那里是唯一的彼岸。

破门板压在背上,冰冷沉重,死气透过薄薄的草席渗入骨髓。张铁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又像陷在泥泞的沼泽,瘸腿每一次拖动都牵扯着酸胀刺骨的疼痛,在严寒里格外清晰。小姑娘小梅——她怯生生地告诉了他名字——紧紧跟在他斜后方,小手死死抓着他破棉袄的后襟,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她的小脸冻得发紫,眼泪一流出来就结了冰,挂在睫毛上,又被风刮掉。

“爷爷……我爹……他冷不冷?”小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风雪的缝隙里飘过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张铁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管子生疼。他没回答,只是把肩上勒紧的布带子又往上耸了耸。草席裹着的亡人,自然是冷的。这关外的酷寒,连活人都能冻透,何况是……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前方那片在风雪中如同鬼魅般摇曳的黑松林。林子边缘地势稍高,背风,土质也硬些,但并非什么好地。小梅家一贫如洗,连口薄棺都置办不起,只能用门板抬着草席裹的父亲,能葬在村外荒坡已是不易。

走到黑松林边缘,小梅指着靠近林子的一处低洼避风处,积雪稍薄,露出底下冻得发黑的枯草根。“就……就这儿吧,爷爷。”她抽噎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认命。

张铁山停下脚步,卸下肩上的门板,重重地喘着粗气,白色的哈气一团团在眼前散开。他没看那块洼地,而是拄着扫帚(他竟一直没丢),拖着瘸腿,一步一步,绕着林子边缘缓缓地走。风雪吹得他破旧的衣裤紧贴在枯瘦的肢体上,像一面摇摇欲坠的破旗。他的目光锐利起来,穿透漫天飞舞的雪幕,审视着地势的起伏、林木的疏密、甚至雪层下隐约可见的岩石走向。他时而蹲下,用枯枝扒开积雪,抠一点冻土捻在指尖搓揉;时而抬头,望向风雪迷蒙中远处大山的模糊轮廓,似乎在丈量着什么。

小梅茫然地跟着他,冻得瑟瑟发抖,不敢出声,只是用那双红肿的眼睛不解地望着老人奇怪的举动。

最终,张铁山在距离小梅指的那块洼地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地势明显高出一截,背靠着一块巨大的、被积雪覆盖只露出狰狞一角的卧牛石,恰好挡住了从西北方向刮来的最猛烈的寒风。前方视野相对开阔,虽被风雪遮蔽,仍能感觉到一种隐隐的舒展。他丢开枯枝,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罗盘。黄铜的盘面早已磨掉了光泽,盘面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八卦方位,指针是乌沉沉的磁针。盘体本身也磨损得厉害,边角甚至有些变形,一看就饱经沧桑,不知传了多少代。张铁山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指,却异常稳定地托着它。他微微佝偻着背,挡住风雪,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仔细地调整着罗盘的水平。磁针在盘面上微微颤动着,最终稳稳地指向一个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