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5-08-18 00:53:24

张铁山紧盯着磁针,又抬头对照着远处山势,枯瘦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推演。风雪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有几缕黏在布满皱纹的额角,他浑然不觉。片刻后,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了然。

“这里。”他用扫帚柄在雪地上用力划了一个叉,“挖吧。”

小梅愣住了,看看老人划定的位置,又看看不远处自己选的低洼地,怯生生地说:“爷爷……那儿……那儿土硬,挖不动……坑浅了,我爹……我爹会冷的……”她说着又要哭。

“听我的。”张铁山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这石头是‘靠山’,挡煞风。前面开阔,是‘明堂’,聚生气。土硬,冻得深,阳气锁得住。坑不用深,三寸薄棺之地,够他安身。”他顿了顿,看着小梅冻得青紫的小手,“去捡些干柴,生堆火,暖手,也……给你爹暖暖路。”

小梅似懂非懂,但老人平静笃定的语气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她用力点点头,吸溜着鼻涕,转身跑向林子边缘,去捡拾那些被雪压断的枯枝。

张铁山看着小姑娘跑开,这才放下罗盘,拿起那把豁了口的破扫帚,开始用力清扫选定位置上的积雪。扫开一片空地,露出下面冻得如同铁板、布满碎石和树根的硬土。他放下扫帚,从破棉袄里又摸出一把更小的、同样磨损得厉害的短柄小铁锹。他蹲下身,将铁锹尖对准一块石头缝,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下凿去!

“铛!”一声刺耳的撞击,冰碴和碎石飞溅。他枯瘦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生疼。冻土硬得超乎想象。他咬紧牙关,一下,又一下,如同一个执拗的老农在开垦亘古的荒原。每一次挥臂,都牵扯着那条瘸腿和全身的老骨头发出无声的呻吟。汗水混着雪水,从他深陷的鬓角和额头上流下,在寒风中迅速变冷。

小梅抱着捡来的枯枝回来,看到老人佝偻着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一下下凿着冻土,每一次挥动铁锹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慌忙放下柴,跑过去想帮忙:“爷爷,我来……”

“生火。”张铁山头也不抬,嘶哑地命令道,又是一锹狠狠凿下。

小梅不敢违拗,含着泪,在旁边手脚麻利地用枯枝和枯叶堆起一个小堆,掏出火柴——那是她爹生前抽烟留下的,仅剩的半盒。小手冻得不听使唤,划了好几根才点燃。微弱的火苗在风雪中顽强地跳跃起来,散发出一点可怜的热量。小梅赶紧凑过去烤手,又担忧地看着还在奋力挖坑的老人。

铁锹与冻土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单调而沉重,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孤独而坚韧。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勉强能容下那草席包裹的浅浅土坑,终于在张铁山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前,被硬生生凿了出来。坑底和四壁布满了坚硬的冻土块和碎石,粗糙不堪。他丢开铁锹,扶着那块卧牛石,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脸色灰败得吓人。

他和小梅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那草席包裹的遗体抬入浅坑。草席散开一角,露出小梅父亲那张青灰、枯槁、写满贫病交加的脸。小梅再也忍不住,扑在坑边,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爹!爹啊!你醒醒啊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