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5-08-18 00:53:24

张铁山没有阻止她,只是默默地看着。等小梅的哭声渐渐变成无力的抽噎,他才拿起铁锹,铲起旁边挖出的冻土块和碎石,一锹一锹,盖在那单薄的草席上。没有棺木,没有仪式,只有风雪呜咽的哀歌。土块砸在草席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小梅跪在雪地里,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一点点被冰冷的土石掩埋。

封土堆起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坟包。张铁山用脚踩实了土,又用扫帚扫去坟包上的浮雪。他从旁边折了几根带着积雪的松枝,插在坟头。

“好了,”他喘匀了气,声音疲惫到了极点,“背靠山石,前有明堂。这地儿,能聚住生气,挡住阴风。你爹……不受冻了。”

小梅跪在雪地里,对着新坟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满了雪泥。她站起身,小手在破棉袄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破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包。她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沾着油污的零碎毛票,还有几个一分、两分的硬币。她双手捧着,递到张铁山面前,小脸上满是羞愧和哀求:“爷爷……我……我只有这些……都给您……谢谢您……” 那点钱,加起来可能都不够买一盒火柴。

张铁山看着那双冻得红肿开裂、捧着可怜巴巴几个小钱的手,又看看小姑娘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深切的感激与不安。他深陷的眼窝里,那点浑浊似乎更深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枯瘦的大手,不是去接钱,而是将那双冰冷的小手连同那点可怜的毛票硬币一起,轻轻合拢,推了回去。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生硬。

“留着。”他嘶哑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买双……厚实点的棉手闷子(手套)。”说完,他不再看小梅,弯腰捡起地上的破扫帚和小铁锹,拄着扫帚,拖着那条瘸腿,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陷,朝着自己那两间在风雪中飘摇的破茅屋,慢慢走去。风雪很快吞噬了他的背影,只留下一行歪斜的脚印,延伸向远方。

小梅捧着那点被老人推回来的、带着体温的钱,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汹涌而出。

第二章

日子像松花江的水,冻了又化,化了又冻。江湾村外的黑松林边上,那小小的新坟很快被新雪覆盖,又被春风催发出几簇嫩草。张铁山的日子依旧清苦,破茅屋在几场春雨后漏得更厉害,屋里摆满了接水的破盆烂罐。他那口瘸腿的毛病在阴雨天发作得更加厉害,走路时肩膀沉得几乎要触到地面。

然而,“张铁山拒了王老五百万现金,却分文不取帮孤女葬父”的事,却像长了翅膀,随着化冻的春风,迅速刮遍了松江府,甚至更远的地方。人们对那百万现金的数额咋舌不已,对王老五吃瘪的细节津津乐道,更对张铁山那“活人不修德,死人躺金山也漏风”的断语奉若圭臬。这名声,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和凛冽的骨气,让那些原本只把他当成个有点本事的老神棍的人,心底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敬畏。来找他的人,渐渐变了。

不再是清一色财大气粗、想为祖宗或自己寻“龙穴”发大财的豪绅,开始多了些走投无路的普通人。他们带着各自难以言说的悲苦和微薄的积蓄,跋涉而来,敲响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