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爬过去的。冰冷的湿衣服贴在皮肤上,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地。他凭着感觉在黑暗中摸索,手指被桌角撞了一下,也没觉得疼。终于,指尖触到了那个熟悉的、边缘有些卷曲的硬纸壳文件夹。
他把它拖出来,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拖着灌了铅的身体挪到窗边。一道长长的、惨白狰狞的闪电撕裂了厚重的云层,短暂照亮了阁楼下湿漉漉、空无一人的街道。
趁着这转瞬即逝的光,陈默低下头,手指哆嗦着翻开文件夹。雨水浸湿的纸张有些粘连,他粗暴地撕开。应急灯惨白的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那张打印出来的、字迹密密麻麻的“相声续命时刻表”上。他贪婪地、死死地盯着那个被红笔反复圈出的时间点——晚上九点整,《文章会》,马三立。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冰冷的屏幕被雨水浸湿,触控有些不灵敏。他用力地擦拭屏幕上的水渍,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僵硬。屏幕终于亮起幽幽的蓝光,锁屏界面上方,清晰显示着此刻的时间:
22:47。
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超过了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远远超过了那个致命时限。
陈默拿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抖,冰冷的机身几乎脱手。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依旧泼洒着雨水的黑夜,又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微微颤抖的双手。一股寒意,比刚才淋透全身的雨水更甚,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是没死……而是……根本就没有那个“不听相声就会死”的病?
这个念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他混乱的脑海。紧接着,一股无法遏制的、被欺骗的怒火混杂着巨大的荒谬感,如同火山熔岩般汹涌喷发!他猛地将那张湿透的“时刻表”狠狠摔在地上!纸片无助地飘落,粘在湿漉漉的地面。
“啊——!!!”
一声嘶哑、扭曲、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在狭小死寂的阁楼里横冲直撞,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震得他自己耳膜嗡嗡作响。这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愤怒、绝望、被愚弄的屈辱,还有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瞬间崩塌后产生的巨大眩晕。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疯狂地挥舞着手臂,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小板凳,抓起桌上一个空矿泉水瓶狠狠砸向墙角!
“骗子!骗子!骗子!!!”他吼叫着,声音因为剧烈的情绪冲击而变调破碎,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庸医!狗屁医生!狗屁生命维系依赖症!狗屁!!!”
空瓶子撞在墙上,发出空洞的闷响,又无力地弹开,滚到一边。仿佛在嘲笑他的歇斯底里。阁楼里只剩下他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声和窗外依旧不知疲倦的风雨声。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瞪着那张摔在地上的纸片,视线却渐渐模糊。不是因为泪水,而是大脑一片空白后翻涌上来的、更深沉的无边疲惫和空虚。他双腿一软,高大的身躯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蜷缩在肮脏湿冷的地板上。愤怒的火短暂燃烧后,留下的是冰冷的灰烬,一种无力到极点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