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更深沉、更彻底的冰冷,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比外面的雨水还要刺骨百倍。他像一个骤然断了线的木偶,最后扒着柜台的手指松开了。他转过身,动作僵硬,一步一步,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朝着门口那片令人绝望的黑暗走去。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泥水里,也踏在沉入深渊的心上。
玻璃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绝了便利店惨白的灯光和里面那些人惊疑的目光。只有无边的黑暗和狂暴的雨声,将他彻底吞噬。他麻木地走着,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心跳沉重得像是在敲一面破鼓,咚…咚…咚…缓慢而无力。奇怪的是,刚才那种强烈的窒息感和濒死感,似乎随着希望的破灭……消散了?
只剩下一种难以描述的、巨大的疲惫,像厚厚的棉被一样裹住了他,沉重得让他抬不起一根手指。还有一股奇异的、难以言说的平静感,像沉船最终坠入海底的淤泥,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他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破布娃娃,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回自己那个位于老居民楼顶楼的鸽子笼阁楼。冰凉的雨水顺着头发、衣角不停滴落,砸在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细小而清晰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放大得格外刺耳。
他忘了开窗,忘了点蜡烛——其实也找不到火柴。只是凭着肌肉记忆,摸索着,踉跄着,把自己沉重冰冷的身躯摔进那把唯一的、吱呀作响的旧藤椅里。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窗外偶尔划过天际的惨白闪电,瞬间照亮狭小阁楼内简陋肮脏的轮廓:堆在墙角的半箱方便面,桌上散落的几只空矿泉水瓶,床头贴着的几张被雨水打湿、字迹模糊的相声名段时刻表……还有那台死寂无声、连小红灯都已熄灭的老旧红灯牌收音机。
闪电过后,黑暗重新降临,更加深沉。
他瘫在椅子里,一动不动。时间是几点?他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那个要命的“三小时时限”,早已无情地滑过。他本该已经……
他等待着。等待那股熟悉的、撕心裂肺的窒息感像铁钳一样扼住喉咙,等待全身器官停止运行的冰冷麻木,等待意识像断电的灯泡一样骤然熄灭。
然而,没有。
预想中的崩溃没有降临。胸腔里那颗心脏,虽然跳得缓慢而沉重,像一台破旧的老水泵,却依旧在艰难地搏动着。呼吸虽然有些费力,带着湿冷空气刮过气管的沙沙声,但空气确实在一进一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没有窒息,没有眩晕,没有接近死亡的冰冷……只有一种绵延不绝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像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还有……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茫然。
为什么?疑惑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近乎停滞的大脑里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为什么不发作?不是……不听就会死吗?那个医生……那张严肃的脸……那句“生命维系系统将彻底崩溃”……
他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投向墙角那张小小的折叠桌。桌面凌乱不堪,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就在那堆杂物下面,压着一个东西——他视若珍宝、随身携带的“续命符”。从确诊那天起,他每天都要对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核对无数次,生怕记错了一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