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沉默和雨声中一分一秒地爬过。那廉价而温暖的香气似乎终于穿透了冰冷的戒备和恐惧。陈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胃部传来一阵强烈的、不受控制的痉挛。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看了一眼光圈里那个沉默进食的身影，终于，极其缓慢地，从货架的阴影里挪了出来。他紧贴着墙壁，像避开陷阱一样绕过地上的水渍和掉落的商品，每一步都带着高度戒备。最终，他在距离张伟最远的位置，紧挨着门口那片依然浓郁的黑暗边缘，贴着冰凉的墙壁滑坐了下来。他没有去看张伟，也没有去看黑暗中那个女孩，只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够到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桶泡面。滚烫的温度透过桶壁传到掌心，让他冻得发僵的手指感到一阵刺痛。
他笨拙地掰开筷子，因为手指的颤抖和僵硬，塑料筷子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低着头，胡乱地搅动着桶里已经有些发软的面条，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盯着那团蒸腾的白气，身体依旧僵硬地弓着，像一张拉紧的弓。
“咳……”黑暗中，林小雨似乎也被那食物的香气和沉默中进食的声音所诱惑。一声压抑的轻咳之后，传来衣物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她小心地、一点点地从门口那片黑暗里挪了出来，像一只受惊的蜗牛探出触角。应急灯昏黄的光线终于照亮了她。头发依旧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只有一双眼睛因为之前的恐惧和辣椒喷雾的刺激，红得厉害，像只受惊的兔子。她蜷缩着身子，坐的位置比陈默更靠近张伟一些，但也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她伸出同样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属于自己的那桶面。滚烫的温度让她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紧紧抱住了，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她学着张伟的样子，掰开筷子，小口小口地、几乎是无声地啜吸着面条和热汤，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不敢看任何人。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以及应急灯电流通过时发出的微弱嗡嗡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暂时的平静。陈默终于开始吃了，动作很急，几乎是狼吞虎咽，滚烫的面汤烫得他直吸气，却停不下来。林小雨吃得很慢，很小心，仿佛每一口都需要巨大的勇气。张伟则吃得很平静，目光偶尔扫过面前这两个狼狈的年轻人，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淀。
昏黄的应急灯光在三人之间流淌，像一层粘稠而温暖的琥珀。泡面的热气袅袅升腾，试图驱散残留在空气里的最后一丝辛辣和雨夜的寒意。陈默喝光了最后一口汤，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一种短暂的、虚假的充实感。他放下空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桶壁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胃里有了东西，但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似乎被这短暂的、诡异的平静催化得更加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几次抬眼，目光扫过对面沉默的店员张伟，又飞快地垂下，盯着地面瓷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维持平静的力气，肩膀颓然地垮塌下去，一直紧捂着夹克口袋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口袋里的东西失去了束缚，隔着薄薄的夹克布料，清晰地显露出各种硬质包装的棱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