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你看他那副德行！”
“为了八千贯，连装都懒得装了。”
尉迟宝林凑到李丽质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鄙夷。
“这种人，若是给他更大的权，更多的钱，怕是连姓什么都忘了。”
文雅也点头附和，她对林墨刚刚升起的一点敬佩，被这副财迷嘴脸冲淡了不少。
“利字当头，品性堪忧。”
李丽质的心很乱。
一边是那个用贪腐手段救活一县灾民的“能吏”，一边是这个对着账本流口水的“贪官”。
她决定，要亲眼看看。
看看这八千贯，到底会流向何方。
看看这个男人，到底在用这些钱，做什么。
队伍收拾妥当，押着缴获的物资，浩浩荡荡地返回灌县。
李丽质三人跟在队伍的末尾。
她注意到一个衙役，走路一瘸一拐，却还在帮着同伴扛着一口沉重的箱子。
这个人她有些印象，在攻寨的时候，他负责在人梯下方稳固，身手算不上最矫健，但下盘极稳。
李丽质向他走了过去。
“这位大哥。”
那衙役听到声音，回过头，见是一个长相漂亮的姑娘在叫他，有些局促。
“姑……姑娘有何吩咐？”
“我看你腿脚不便，怎么还干这么重的活？”李丽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
那衙役咧嘴一笑，笑容很质朴。
“没事，老毛病了。以前在道上混，被人打折过一次，没养好。”
“道上混？”尉迟宝林插了一句，“你是……？”
衙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俺叫吴用，以前是个贼，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分遮掩。
李丽质，尉迟宝林，文雅，三个人都愣住了。
贼？
一个贼，居然在县衙里当差？
吴用看出了他们的惊讶，嘿嘿一笑。
“不止俺一个。”
他朝着前面那些正在说说笑笑，勾肩搭背的同袍们努了努嘴。
“咱们这三百多号弟兄，入衙之前，正经人家的良民，一个都没有。”
“偷鸡摸狗的，出老千的，打架斗殴的，街头收保护费的……啥人都有。”
“反正，只要是没出过人命，没欺辱过妇女的，大人都要。”
林墨用一群地痞流氓，泼皮无赖当衙役？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这怎么能行！”尉迟宝林脱口而出，“让这帮人执法，那灌县岂不是乱了套？”
吴用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大人说了，英雄不问出处。”
“他还说，男人活一口气，佛活一炷香。以前没活明白，是没人给机会。现在机会给了，要是还活不明白，那就不是人，是畜生。”
“我们烂命一条，是大人把我们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给了我们饭吃，给了我们尊严，让我们活得像个人。”
“谁要是敢给大人丢脸，不用大人动手，弟兄们自己就先把他给剁了。”
他的话语里，是属下对上官的敬畏。是信徒对神祇的狂热。
李丽质换了个问题。
“林大人，对你们的要求很高吧？”
“高！”吴用提到了这个，精神头一下子上来了，瘸了的腿都站得笔直。
“大人给我们定了三个小目标。”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个目标，一年之内，咱们灌县衙役的精气神和办案效率，要超过长安城的京兆府衙役！”
尉迟宝林嗤笑一声，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吴用没理他，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目标，三年之内，咱们的本事，要超过刑部六扇门的总捕头！”
尉迟宝林这次笑不出来了。
刑部总捕头，那是从大唐千万捕快中选出来的精英，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
吴用伸出了第三根手指，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狂热和骄傲。
“第三个目标，五年之内……”
“咱们要超过当今陛下的，玄甲军！”
玄甲军！
那是她父皇手中最精锐的王牌，是大唐战力的天花板！
林墨，他居然敢……他居然敢拿自己手底下这群地痞流氓，去跟玄甲军比？
这是何等的狂妄！
这更是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他疯了！”尉迟宝林失声叫道，“他这是要造反！”
文雅也惊呆了，她出身将门，比谁都清楚玄甲军三个字的分量。
那是大唐军队的信仰！
是不可逾越的丰碑！
吴用却摇了摇头，认真地纠正道：“大人说了，这不是造反，是保命。”
“他说，灌县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东边是山，西边是蕃狗。朝廷的兵马远在天边，等他们来了，咱们的骨头都让狼给叼走了。”
“想要活下去，想要让家里的婆娘娃儿睡个安稳觉，就得靠自己。”
“靠手里的刀，够不够快。靠身边的弟兄，够不够硬！”
李丽质听着这番话，心里那股惊骇慢慢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
是啊，灌县地处边陲，时常受到吐蕃和吐谷浑的骚扰。
林墨练兵，是为了保境安民，这无可厚非。
可是……
“你们……像你们这样的衙役，整个益州，有多少？”李丽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吴用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灌县三百，旁边的青城县三百，再旁边的郫县三百……具体的俺也记不清了。”
“前阵子听赵县丞跟大人汇报，好像是说，益州大都督府下面，凡是大人能插得进手去的县，加起来，总共有三千三百多号弟兄了。”
三千三百人！
每一个，都像眼前这些人一样，对林墨惟命是从！
每一个，都以超越玄甲军为目标！
这不只是一支县衙的治安队！
更是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且只听命于林墨一个人的，私人军队！
李丽质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尉迟宝林和文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神情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保境安民？
狗屁！
三千三百名精锐，这股力量要是拿来冲击益州大都督府，都绰绰有余了！
他林墨，到底想干什么？
李丽质的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她想起林墨最后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这个官，老子还不稀罕当呢。”
“要不是为了……”
要不是为了什么？
他想当的，是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所以，他才要用自己的法子，去抢钱，去养兵。
尉迟宝林凑近李丽质，小声地说：“公主……此人……此人包藏祸心，绝非善类！”
“咱们得想办法，尽快离开这里，把消息传回长安！”
“三千三百人的私兵……这已经是谋逆大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