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5-08-19 01:32:13

李丽质看着前方那个骑在马上,正跟赵勇挤眉弄眼,商量着晚上去万花楼找哪个姑娘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林墨之前说的那个故事,还少了一个结局。

那个用麸糠救了全县灾民的贪官,最后怎么样了?

是被朝廷发现,以贪腐之名,砍了脑袋?

还是说……

他带着那些对他感恩戴德,愿意为他去死的百姓和手下。

把这官,给反了。

山风吹过,混杂着泥土的芬芳,队伍依旧沉默地行进。

尉迟宝林和文雅,一左一右地护在李丽质身侧,神情紧绷得像是两张拉满的弓。

“公主,此地不宜久留。”

尉迟宝林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林墨的狼子野心未免太大了”

文雅应和道,“是啊公主,他太可怕了。”

“他根本就是个疯子,拉着一群亡命徒陪他一起疯。”

“咱们必须尽快想办法脱身,把这里的消息带回长安,不然要出大事的。”

李丽质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回到灌县城下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高大的城门紧闭,城墙上一片漆黑,只有几点疏星在夜空中闪烁。

宵禁了。

“开门!”

走在最前面的赵勇,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城墙上很快亮起了火把,一个守城兵丁探出头来。

“谁啊?不知道宵禁了吗!”

“是老子!赵勇!县尊大人剿匪得胜,凯旋归来,还不快开城门!”

城墙上的人一听,态度大变,传来一阵欢呼。

“是大人回来了!”

“快开门!快开门!”

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露出了后面黑漆漆的街道。

李丽质看着这一幕,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宵禁,是大唐律法。

在这灌县,林墨的一句话,比律法管用。

三百多人的队伍,押着十几辆装满财货的大车,浩浩荡荡地穿过寂静的街道。

衙役们压抑不住兴奋,交头接耳地讨论着。

“嘿,今晚去万花楼,老子要点那个从扬州来的‘小蛮腰’!”

“你得了吧,就你那点俸禄,够人家弹个曲儿吗?”

“怕什么!今晚大人包场!不醉不归!”

“大人威武!”

他们穿着还沾着血迹的蓝色公服,大声谈论着要去青楼找哪个姑娘,没有丝毫避讳。

这在讲究体面的长安,是无法想象的。

李丽质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这群人,就是一群穿着官服的匪!

很快,队伍停在了一片灯火通明之处。

一座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挂着数百盏大红灯笼,将半条街都照得亮如白昼。

楼上莺歌燕舞,脂粉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万花楼。

灌县最大的销金窟。

李丽质还没从这股奢靡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旁边的尉迟宝林却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这不对劲。”

“怎么了?”文雅问。

“你们看,”尉迟宝林指着万花楼对面的街道,“那里,是一个集市,规模还不小。”

“这布局……简直就是把长安的平康坊和东市,给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平康坊是长安有名的风月之地,东市则是最繁华的商业区。

二者比邻而建,是京城里最热闹,也最龙蛇混杂的地方。

林墨在灌县,这个穷乡僻壤,复刻了一个微缩版的长安核心区。

他想干什么?

一个拥有三千三百私兵,用长安格局规划自己地盘的县令?

这个问题的答案,让三人不寒而栗。

“弟兄们,给老子进去耍!”

林墨翻身下马,大手一挥,就要往里走。

“林墨!”

李丽质再也忍不住了,她冲上前,拦在了他的面前。

“你不能这样!”

林墨挑了挑眉,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又挂回了脸上。

“我怎么样了,李姑娘?”

“你……你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能带着属下,穿着公服,集体……集体来这种地方!”

她气得脸颊绯红,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哦?”林墨拖长了声音,“那依着李姑娘的意思,我该如何?”

“我该把他们带回衙门,嘉奖几句,然后让他们各回各家,抱着婆娘睡大觉?”

“我该把这八千贯的缴获,分文不动地上缴国库,然后看着我这些卖命的兄弟,继续过着连喝顿酒都得算计半天的穷日子?”

李丽质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些什么,想说科举的不公,想说她理解他心里的愤懑,想说他不该就此沉沦。

“我知道,当年的科举舞弊,对你……”

“你给我闭嘴!”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墨一声暴喝打断。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瞬间转变为被触及逆鳞的暴怒。

“你懂什么?”

他逼近一步,几乎是贴着李丽质的脸。

“别他娘的拿你那套长安城里自以为是的嘴脸来跟我说话!”

“你以为你是谁啊,也配来管老子的事?”

他的话,又狠又准,刺得李丽质浑身发僵,动弹不得。

林墨猛地推开她,让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背对着她,仰头看着万花楼那俗艳的牌匾,忽然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里满是凄凉和不屑。

他高声吟诵起来。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衙役们听了,只当是县尊大人在抒发豪情,纷纷跟着起哄叫好。

“大人说得好!”

“今朝有酒今朝醉!”

然而,这几句诗,落入李丽质的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她想起来了。

贞观四年,新科放榜之后。

有人夜闯皇宫,在太极殿的房梁上,用刀刻下了一首反诗。

那首诗,狂悖至极,言说天道不公,龙椅上的皇帝是个瞎子。

父皇为此雷霆震怒,下令彻查,却始终找不到那个胆大包天的狂徒。

那首诗的笔法和意境,那种决绝,那种被整个世界背叛后的愤怒和绝望……

和眼前这首“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其相似!

李丽质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挥着手,在一众人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那片灯红酒绿之中。

难道……

是他?